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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凌晨两点。哨兵在营区外围巡逻时,看到一条黑影翻过了围墙。黑影的动作不算敏捷,落地的时候还崴了一下脚,一瘸一拐地往黑暗里跑。哨兵吹响了哨子,巡逻队从两个方向包抄过去,很快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被抓回来的是一个川军士兵,二十一岁,脸被按在泥土里,左脸全是灰,右脸被地面的碎石蹭破了一块皮。他穿着一身新发的军装,领口的扣子还没扣,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天亮后,消息报到了赵猛那里。赵猛刚起床,军装还没穿好,听到报告,脸就黑了。
“人呢?”
“关在营部禁闭室。”来报告的连长小心翼翼地瞅着赵猛的脸色,“旅座,怎么处置?”
赵猛扣上扣子,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还在晨雾中的训练场。“当众鞭打。二十鞭子,打完游营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逃跑是什么下场。”
连长立正敬礼,转身要走。“等等。”赵猛叫住他。他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先别打。送师部,让师座亲自处置。”连长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转身跑了。
陈东征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王德福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把赵猛的建议和自己的处置一并说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人在哪儿?”
“关在师部禁闭室。”
陈东征站起来,走出食堂。沈碧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跟上去。她继续喝粥,筷子夹起一根咸菜。她知道有些事,他更喜欢一个人处理。
禁闭室在师部大院角落的一排平房里,原来是堆放杂物的库房,临时改成禁闭室。门口站着一个哨兵,看到陈东征过来,立正敬礼。陈东征推开铁门,走进去。屋里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那个川军士兵靠墙蹲着,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看到陈东征肩上的军衔,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想站起来,但腿软了,又蹲了回去。
陈东征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你叫什么?”
“曾、曾二娃。”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哪个部队的?”
“独9旅,三团二营一连。”
“为什么跑?”
曾二娃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娘病了。我爹死得早,家里就我娘一个人。她来信说病得起不来了,没人照顾。”他说不下去了。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说话。禁闭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房间老鼠在啃木头的声音。阳光从小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曾二娃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这个年轻人二十一岁,和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一样的年纪。脸上还有绒毛,手上全是茧子——是当兵磨出来的。
陈东征站起来,走出禁闭室。王德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
“查一下,曾二娃,独9旅的。核实他家的情况。”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当天下午,王德福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他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师座,查过了。曾二娃是四川广安人,父亲三年前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今年五十八岁。村里人说,她确实病了很久,下不了床。大队长帮着找人照顾,但人家也有自家的田要种,不能天天守着。”王德福顿了一下,“曾二娃每月的军饷都寄回去,但最近三个月没寄了。他说部队前阵子发饷晚了些,他娘可能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陈东征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把曾二娃带过来。”
曾二娃再次被带进办公室时,腿还在发抖。他以为要受罚了,脸色白得没有血色。陈东征让他坐下。他不敢坐,陈东征又说了一遍,他才在椅子边上蹭了半个屁股,身子还在抖。
“你跑之前,上个月的军饷领了吗?”
曾二娃愣了一下。“领了。”
“寄回去了吗?”
“没、没有。还没来得及。”
陈东征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从四川到浙江,几千里路。你跑回去,要跑多久?跑到半路,身上的干粮吃完了怎么办?遇到溃兵逃难的人群怎么办?你娘还在家等着,你要是倒在了路上,她等谁?”
曾二娃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东征没有再责备。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桌上。
“你回不了家。”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几千里路,路上在打仗,火车不通,汽车没有。你走回去,走到冬天也到不了。你娘等不了那么久。”
曾二娃的头埋得更低了。
“但你娘能收到你的信。能收到你的军饷。”陈东征把纸笔推到他面前。“你口述,我帮你写。告诉家里你好好的,没受伤,没出事。军饷给你娘寄回去,让她看病抓药。”
曾二娃抬起头,愣住了。他看着桌上那张白纸,又看着陈东征,嘴唇发抖,眼泪淌了满脸。
“师座,我——我不识字。”
“我知道。所以我说,你口述,我帮你写。”
陈东征拿起笔,蘸了蘸墨水。他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工整,让曾二娃能看清每一个字的笔画结构。曾二娃断断续续地说着,他一边写,一边问。“你娘叫什么?”“家里的地址再念一遍,慢一点。”“要不要告诉她已经请人照顾她了?”
曾二娃点头,摇头,哭,笑。一封信写了将近半个小时。
写完信,陈东征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桌上自己垫进去的那部分军饷加了进去,又将曾二娃上个月的军饷和这个月的预支一并封好。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浆糊粘了两道。
“信和钱都寄回去。你娘收到就知道了。”
曾二娃抱着那个信封,像抱着什么命根子。他想跪下磕头,被陈东征一把拉住了。
“不要跪。当兵的,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长官。”陈东征看着他,放缓了语气。“回去好好训练。你娘需要你活着,不是需要你跑回来送死。”
曾二娃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信封,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折返回来,对着陈东征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走了。走廊上传来他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跑得很急,像是怕陈东征反悔似的。
王德福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
“师座,各旅都报上来了。想家的不止曾二娃一个。川军那帮人,离家几千里,很多人好几年没回去过了。有的家里爹娘病了,有的家里媳妇生了孩子,有的家里遭了灾。信写了不少,但识字的兵太少,很多人几个月都没往家里寄过一封信。”
陈东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把师部里识字的军官集中起来。各旅、各团、各营,能写会算的文职人员都算上。每个连队分派一个文书,专门替士兵写家信。”
王德福在本子上匆匆记下。
“信写好了,统一寄。”陈东征继续说。“军饷代寄的事也一并办。士兵每月发饷时,愿意往家里寄钱的,金额自己定,连队登记造册,统一通过军邮汇回去。”
王德福的手顿了一下。“师座,全师一万多人,每个人都要写、要寄,这工作量——”
“那也要做。”陈东征没有看他,语气不容置疑。“他们背井离乡,几千里路,跟着我们打仗。家里爹娘生病了,连个信都寄不回去,他们凭什么把命交给我们?”
王德福没有再说什么,立正敬礼,转身跑了。
消息传开了。最先传到独9旅,川军士兵们听到曾二娃没有挨打,师座还让人帮他写信、替他寄钱回家,营房里炸开了锅。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眼眶发红,有人蹲在墙角不说话,两只粗糙的手把烟卷夹得死紧。
刘长富站在营房外面,听着里面的议论,点燃一根烟,又掐灭了。他当了十几年的兵,头一回见到长官替逃兵写信寄钱回家。规矩是规矩,老长官带兵靠的是打骂和克扣军饷来维持权威。可陈东征不一样,他总能在规矩之外多做一点什么——就是这一点什么,让那些当兵的人心里踏实了。
第二天,各连队的文书开始忙碌起来。军营里到处是借了纸笔趴在床铺上、蹲在墙角里口述家信的川军士兵。他们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有的嘿嘿直笑,有的反反复复只说一句“娘,我好好的,别挂念”。文书们写到指头发酸,墨水用了一瓶又一瓶。
赵猛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排队等着写信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着陈东征。
“师座,你这样不怕惯坏他们?”
陈东征没有回头。“把人当人看,他们才会把命交给你。”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金山卫的坑道里,陈东征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转身走了。
沈碧瑶晚上回到房间,见陈东征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个很久没动过的小本子。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他又在做别人不会做的事了。曾二娃跑了,他没有打,没有罚,反而让文书替他写信寄钱回家。赵猛问他为什么,他说:把人当人看,他们才会把命交给你。也许这句话是对的。但我知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一定没有想太多功利的事。他见过太多人死了,他不想让他们带着牵挂死。也许他只是不想看到更多的眼泪。不管怎样,我想跟着他做这样的事。”
她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吹灭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听到陈东征翻了个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含混。
“刚写完日记。”
“写什么了?”
沈碧瑶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写你在做别人不会做的事。”
陈东征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了。沈碧瑶听着他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窗外有虫鸣,此起彼伏,不像歌声,也不像哭泣,只是这个初夏夜里最寻常的背景音。明天曾二娃会把信投进邮筒,再过些日子他娘就能收到信和钱了。而他会继续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把命留在这支部队里。今夜安静,他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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