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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那天,天还没亮,金华城就醒了。街上多了许多穿军装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骑着马,有的坐着车,有的徒步走了几十里路。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参加陈东征的婚礼——那个在金山卫守了三个月的人,那个让日军寸步难行的人,那个被称为“金山卫之虎”的人。
基督教堂坐落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灰色的砖墙,尖尖的屋顶,门楣上刻着十字架。教堂不大,但已经是金华城最宽敞的了,今天挤满了人。前排坐着陈诚、黄绍纮、沈清泉,后面是赵猛、王德福、吴敬中、李涯,再后面是各界代表、报社记者、外国观察员,还有从南京、武汉、重庆赶来祝贺的人。三百多人,把教堂挤得满满当当。
九点整,婚礼开始。黄绍纮走上台,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天,我们在这里,为陈东征师长和沈碧瑶女士举行婚礼。”他的声音洪亮,每个人都能听清。“陈东征师长,金山卫之虎,民族英雄。沈碧瑶女士,巾帼英雄,与陈师长并肩作战,共赴国难。他们的结合,是英雄配英雄,是天作之合。”
掌声响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陈东征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中山装,深蓝色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光。脸上的那道疤还隐约可见,但他站得很直,眼睛很亮。他走到台前,转过身,看着教堂的门口。
音乐响了起来。不是传统的婚礼进行曲,而是小提琴拉的一首中国曲子——《梁山伯与祝英台》。琴声如泣如诉,在教堂里回荡。沈碧瑶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白色婚纱,手里捧着一束百合,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台。
婚纱是上海做的,请人从租界带来的。款式不复杂,没有蕾丝,没有珍珠,简单的白纱披在肩上,腰间系了一条缎带。她不喜欢太繁琐的东西,连头发也只是盘起来别了一支簪子。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琴声的节拍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走过这三年的路。
陈东征看着她,想起了三年前在湘江边上。她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团长,久仰大名。复兴社特务处少校组长沈碧瑶,奉命带组到贵团报到。”声音冷得像湘江十二月的江水,语气硬得像石头。
现在她穿着婚纱,朝他走来。从监视到并肩,从猜疑到相信,从恨到爱。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年。
沈碧瑶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是一种很暖的、像是“我到了”的光。
黄绍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东征,你愿意娶沈碧瑶为妻吗?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不管健康还是疾病,不管战争还是和平,你都会爱她、保护她、陪伴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陈东征看着她。“我愿意。”
黄绍纮转向沈碧瑶。“沈碧瑶,你愿意嫁给陈东征吗?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不管健康还是疾病,不管战争还是和平,你都会爱他、支持他、陪伴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沈碧瑶看着陈东征。“我愿意。”
陈诚站起来,走到台上,手里捧着两枚戒指。一枚金的,是陈诚在南京买的;一枚银的,是陈东征当年在汉中买的。华美的金戒与朴拙的银戒放在一起,灯光照出不一样的光泽。陈东征看了那枚银戒一眼,伸手拿起来,握住沈碧瑶的左手,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这是他在汉中买的,带在身边两年多了。
沈碧瑶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眼睛红了。她拿起那枚金戒指,戴在陈东征的手指上。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礼成!”黄绍纮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掌声雷动。赵猛的手拍红了,王德福又哭了。吴敬中摘下眼镜擦了擦,李涯拄着拐杖站起来鼓掌。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移步到教堂后面的院子里。那里摆了十几张桌子,桌上铺着白布,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盘点心。没有酒,没有大鱼大肉,只有茶水和简单的糕点。
有人议论:“这么大的婚礼,怎么连酒席都没有?”
陈东征走到台上,看着台下的宾客。“前线的弟兄们还饿着肚子打仗,我们不能大吃大喝。这杯茶,敬他们。”
他端起茶杯,举过头顶。台下的人纷纷端起茶杯,举过头顶。没有人说话。茶杯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片一片的白云。有人落泪了,有人低下了头。记者们按下快门,拍下了这一幕。
第二天,各大报纸头版刊登了婚礼盛况。有的报纸配了大照片,有的报纸写了长篇报道,标题各不相同:《金山卫之虎今日大婚》《陈东征沈碧瑶喜结连理》《英雄配英雄——陈东征师长婚礼纪实》。报道里特别强调——新娘曾在金山卫野战医院护理伤员,与新郎并肩作战。
院子后面有一棵桂花树,不大,枝叶稀疏,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看着很精神。宾客散了,陈东征和沈碧瑶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沈碧瑶靠在陈东征肩膀上,看着天边的云。
“陈东征。”
“嗯。”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陈东征握着她的手。“让你等太久了。”
沈碧瑶摇了摇头。不晚。她在心里说。三年,从湘江边走到现在,她等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沈碧瑶睁开眼睛,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叶。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泛黄了。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在地上。
“陈东征,你说前线的弟兄们知道我们结婚了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陈东征看着远处的天空。“但我会告诉他们。”
“怎么告诉?”
“写信。给每一个连队写信。告诉他们,我们在后方结婚了,我们在等他们回来。”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瘦了,黑了,脸上有道疤,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三年前在湘江边上,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纨绔子弟,靠着叔叔的关系上来的废物。现在他是她的丈夫了。
“陈东征。”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还会打仗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会。”
“那我跟着你。”
“你不怕?”
“怕。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陈东征没有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太阳慢慢西沉,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是金山卫战场上那些还未被冲净的血色。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的。沈碧瑶靠在陈东征肩膀上,陈东征握着她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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