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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一日,南京。蒋介石站在军事委员会会议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战报。最上面那份来自金山卫,纸张已经有些皱,边角磨毛了,显然被翻过很多遍。他拿起那份战报,又看了一遍。一个月,日军伤亡上万。一个旅,三千六百人,加上后续增援的几千人,在金山卫守了一个月。日军第十军的主力被钉在了那片海滩上,寸步难行。他把战报放下,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将领们。
“金山卫的战况,你们都看过了。”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将领们低着头,有的在看桌面,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看自己的手。他们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敢说。一个月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陈东征是谁。少数几个知道的,也只是说“陈诚的侄子”“没打过仗”“靠关系上来的”。现在,这个人带着一个旅,在金山卫挡住了日军一个师团。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蒋介石把战报递给旁边的参谋。“传阅。”
参谋拿着战报,一个一个地递过去。将领们接过来,看一眼,传给下一个。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脸上有各种表情——惊讶、怀疑、沉默、若有所思。一个老将军看完了,把战报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法肯豪森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标注日军和中国军队的位置。他是德国顾问团的团长,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在东线和西线都打过仗。他见过索姆河,见过凡尔登,见过那些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土地。他转过身,接过参谋递来的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放下战报,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金山卫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将军,”他对蒋介石说,“陈旅长的阵地工事,远远超过了索姆河战役中的德军防线。尤其是反坦克阵地的设置,我需要亲自去前线看一看。”
蒋介石看着他。“索姆河?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惨烈的战役之一。”
法肯豪森点了点头。“是的,将军。索姆河战役中,德军挖掘了纵深数公里的坑道和战壕网络,让英法联军的进攻付出了惨重代价。但陈旅长的工事——”他指了指地图上金山卫的位置,“他在平地上挖出了数千米的坑道,在坑道里设置了医院、仓库、指挥所,甚至还有通风系统。他的战壕是之字形的,每段都可以独立作战。他的反坦克壕沟深三米、宽五米,日军的坦克至今无法突破。他的火力配置是交叉式的,每一个方向都有多挺机枪覆盖。”他顿了一下。“将军,这样的工事,我在欧洲都没有见过。”
蒋介石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两年前,陈东征从贵州跑到贵阳,三天四百里,站在他面前,说“谢谢校长”。他想起自己送他日记本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像别的军官那样受宠若惊。他想起陈诚在电话里说的——“东征这孩子不会打仗,让他守守后方就行了。”他听了陈诚的话,把111旅放在了金山卫,一个他认为不会打仗的地方。他错了。
“我以前以为他不会打仗。”蒋介石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我错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将领们屏住呼吸,没有人敢接话。蒋介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金山卫那个点。那片土地被炮火翻了几遍,但还在中国军队手中。那个年轻人还在那里,带着他的兵,守着一个旅不该守的阵地,打着一个旅不该打的仗。
“传令。”蒋介石转过身。“晋升陈东征为少将。正式军衔,不是战时的。”
参谋拿起笔,飞快地记录。
“再从后方抽调三个团,五千兵力,增援金山卫。告诉陈东征,援军五天内到达。让他务必守住。”
参谋继续记录。
蒋介石又沉默了一下。“给陈辞修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陈诚正在上海前线的指挥部里。他刚刚从前线视察回来,军装还没换,靴子上还有泥。他拿起电话,听到蒋介石的声音,立正站好。
“校长。”
“辞修,金山卫的战报,你看了吗?”
“看了。”陈诚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了战报,看了好几遍。他的侄子,那个他以为不会打仗的孩子,带着一个旅,在金山卫守了一个月,杀伤日军上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侄子是个将才。”蒋介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我以前不知道。”
陈诚沉默了一下。“校长,我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蒋介石说:“好好培养。他是个人才。”
电话挂了。陈诚拿着话筒,站了很久。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上海,现在还在国军的手中。他想起陈东征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考上黄埔时给他写的信,想起他从贵州跑到贵阳、三天四百里的电报,想起他在电报里说“告诉我叔叔,这一次我不会给他丢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侄子,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南京的军事会议还在继续。蒋介石回到座位上,看着在座的将领们。
“金山卫的仗,打了一个月。日军伤亡上万,寸步未进。这是我们淞沪战场上唯一一个没有丢的阵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陈东征一个旅,能做到。你们的一个师,一个军,能不能做到?”
没有人回答。
蒋介石站起来,结束了会议。将领们陆续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法肯豪森。法肯豪森站在地图前,还在看金山卫的位置。
“大元帅,”法肯豪森转过身,“我还是想去金山卫前线看一看。陈旅长的工事,值得研究。”
蒋介石看着他。“前线危险。你是德国顾问,不能出意外。”
法肯豪森摇了摇头。“将军,我是军人。军人不怕危险。陈旅长能在那里守一个月,我去看一看,不会有事。”
蒋介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去吧。注意安全。”
当天晚上,蒋介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金山卫的战报。他又看了一遍,把战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陈东征在贵阳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军装破破烂烂的,靴子上全是泥,但站得很直。他想起他送他日记本时,他说“谢谢校长”,声音很稳,没有发抖。他想起他在金山卫发来的那份电报——“请转告我叔叔,这一次我不会给他丢人。”他没有丢人。他给陈诚长了脸,也给蒋介石长了脸。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战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陈东征,可堪大用。”他写完,看了一会儿,把战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南京城已经安静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远处的秦淮河上还有灯光,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吹灭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几天后,法肯豪森到达了金山卫。他是在夜里到的,因为白天日军的炮火太猛,车过不去。他穿着一身便装,带着两个翻译,在向导的带领下,猫着腰穿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钻进了坑道。
坑道里很暗,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土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污浊,带着泥土、硝烟、汗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法肯豪森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鼻子,跟着向导往前走。他走过仓库,看到堆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和粮食袋;走过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伤员和忙碌的医护人员;走过士兵的宿舍,看到靠在洞壁上打盹的士兵。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这里,摸摸那里。
陈东征在指挥部里接待了他。法肯豪森看到陈东征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年轻,瘦,黑,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军装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在坑道里待了一个月的人。
“陈旅长,你的工事,是我见过最好的。”法肯豪森伸出手。
陈东征握住他的手。“谢谢。”
法肯豪森在金山卫待了两天。他看了坑道,看了战壕,看了反坦克壕沟,看了火力点的布设,看了假阵地。他把每一处都拍了照片,画了草图,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临走的时候,他站在坑道入口处,看着外面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土地,对陈东征说了一句话。
“陈旅长,你是个天才。”
陈东征看着他。“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兵死。”
法肯豪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陈东征站在坑道入口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战壕的拐角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尘土吹起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没有动。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法肯豪森来了。他说我的工事是他在欧洲都没见过的。他说我是天才。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想死,也不想让我的兵死。”他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出指挥部,走进坑道。
坑道里很安静,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了。他走过他们身边,脚步很轻。他走到坑道入口处,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空。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遗忘在天上的几粒碎银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指挥部。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日军的炮击又开始了。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知道,援军快到了,柳川快疯了,这场仗快到头了。但他不知道,到头的那一天,是胜利还是失败。他只知道,他会守下去,守到那一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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