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我送红军到陕北 > 第104章 坑道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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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军的轰炸与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天。天亮就开始,天黑才停。飞机从东边飞来,一架接一架,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金山卫的阵地上。海面上的军舰也轮流开火,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落下来,炸开一个个巨大的坑。整个金山卫地动山摇,泥土和碎石被炸飞到几十米高,又落下来,把战壕填平了大半。地面上的战壕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地段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个相连的弹坑。铁丝网被炸飞了,假阵地被炸烂了,假碉堡被炸成了碎片。那些用木板和铁皮做的假迫击炮、假机枪,被炸得东倒西歪,有的只剩下一个底座。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惨状,脸上没有表情。

    赵猛站在他旁边,脸色灰白。“旅座,地面上的工事全毁了。”

    “嗯。”

    “弟兄们还在坑道里,没事。”

    “嗯。”

    赵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学会了——旅座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陈东征确实在想事情。日军的轰炸力度比他预想的还大,地面上的战壕撑不住了,接下来的战斗只能在坑道口附近进行。好在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坑道的入口都修在反斜面上,日军的炮弹打不到。

    坑道里的日子不好过。几千人挤在地下,空气污浊,呼吸都觉得困难。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土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士兵们白天黑夜不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等着。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仗打到哪里了,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只能等。

    吃的只有干粮和罐头。干粮是出发时发的,硬邦邦的米粉饼子,咬一口硌牙。罐头是牛肉罐头,但里面更多的是土豆和胡萝卜,牛肉少得可怜。王德福每天定量发放,一人一块干粮,半罐罐头。吃不饱,但饿不死。喝的是雨水。王德福让人在坑道入口处放了几个大桶,接雨水。雨水不干净,有土腥味,但烧开了也能喝。士兵们用搪瓷缸子接水,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喝药。

    空气越来越污浊。几千人挤在地下,呼吸出来的二氧化碳越来越多,马灯的火苗越来越暗。有人开始头晕,有人开始恶心,有人开始咳嗽。老刘说这是缺氧,需要通风。陈东征让人把坑道入口的遮挡物移开一些,让新鲜空气进来。但外面的炮火太猛,入口开大了,弹片会飞进来。只能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卫生条件也越来越差。没有水洗澡,士兵们身上的衣服被汗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发出一股酸臭味。有人开始长虱子,有人开始长疥疮,有人开始拉肚子。老刘的野战医院里挤满了伤员,病床不够用,有人躺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躺在担架上。老刘带着几个卫生兵,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换药、包扎、打针、喂药,手没停过。

    药品开始告急。磺胺快用完了,碘酒快用完了,绷带快用完了。老刘找到陈东征,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旅座,磺胺只够用三天了。碘酒只够两天。绷带——”他顿了一下,“绷带已经在洗了再用,用一次洗一次,洗到不能再用了为止。”

    陈东征看着他。“还能撑多久?”

    老刘想了想。“如果伤员不再增加,能撑一个星期。如果伤员继续增加——三天。”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节约用药。轻伤不下火线。重伤的,优先用。”

    老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东征坐在弹药箱上,拿起电话。他要给第三战区发电报,请求补给。他知道补给不会来,但他还是要发。发了,上面知道这里还在打,知道他们还在撑,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他放下电话,走出指挥部,走进坑道。

    坑道里很暗,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士兵们的脸上。他们有的靠在洞壁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擦枪,有的三三两两小声说话。看到陈东征走过来,有人站起来敬礼,有人点头,有人只是看着他。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下来。那个士兵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半缸子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点灰尘。

    “水干净吗?”陈东征问。

    士兵抬起头,看到是旅长,愣了一下。“报、报告旅座,烧开了,能喝。”

    陈东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这个,问问那个。脚怎么样?伤好了没有?吃了没有?士兵们回答他,有的说好,有的说还行,有的说没事。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苦。他走到坑道的拐角处,那里坐着几个伤兵。一个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一个人胳膊吊着,手肿得老高。一个人腿上打着夹板,躺在地上,脸色苍白。

    陈东征蹲下来,看着那个腿上打夹板的伤兵。“怎么伤的?”

    伤兵看到是旅长,想坐起来,陈东征按住了他。“躺着说。”

    “炮弹炸的。弹片崩到腿上了。”伤兵的声音很轻,嘴唇干裂,脸色灰白。

    “疼不疼?”

    伤兵犹豫了一下。“疼。但能忍。”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好养伤。伤好了,我带你回家。”

    伤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我相信你”的光。陈东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坑道的另一头,那里住着机枪连的士兵。他们靠在洞壁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聊天。看到陈东征过来,几个人站了起来。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停下来。那个老兵姓李,跟着他从湘江边走到现在,手上有好几道疤,脸上也有一道,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嘴角。

    “老李,你怕不怕?”陈东征问。

    老李看着他,笑了一下。“旅座,我跟了你快三年了。从湘江边走到现在,什么没见过?鬼子就是人多炮多,没啥可怕的。”

    “真的不怕?”

    老李想了想。“怕。但怕也没用。怕了,鬼子就不来了?来了,还得打。打,就不怕了。”

    陈东征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他走遍了每一条坑道,每一个洞室,每一处角落。他看到了蹲在地上啃干粮的士兵,看到了靠在洞壁上睡觉的士兵,看到了在昏暗的马灯下擦拭枪械的士兵。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灰,看到了他们手上的伤,看到了他们眼睛里的疲惫。但他没有看到绝望。没有人说丧气话,没有人说打不赢,没有人说想跑。他们只是等着,等着鬼子再来,等着命令,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胜利。

    他走回指挥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赵猛正在看地图,王德福在清点物资,老刘在写病历。看到他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

    “旅座,弟兄们怎么样?”赵猛问。

    陈东征坐下来,端起桌上凉了的水喝了一口。“还行。”

    “还行?”

    “还行。没人哭,没人闹,没人说要跑。就是闷得慌。在地下待久了,闷。”他放下水碗。“明天想办法给他们找点事做。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就胡思乱想。”

    赵猛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也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扛着几千条命、不能松一口气的累。他不能倒下,不能在士兵面前露出疲惫。他是旅长,他是他们的主心骨。他倒了,他们就散了。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又走出了指挥部。

    坑道里很安静。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了,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土壁。陈东征走过他们身边,脚步很轻。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那个士兵没有睡,靠在洞壁上,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陈东征蹲下来,借着马灯的光线看清楚了,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笑得很腼腆。

    “你媳妇?”陈东征问。

    士兵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藏到身后。“旅、旅座——”

    陈东征笑了。“别藏。我看过了。”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打完仗,回去娶她。”

    士兵的脸红了,在昏暗的马灯下看不出红,但他的耳朵红了。他点了点头,把照片又拿了出来,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陈东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坑道入口处,站在那里,看着外面。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海的那一边,有成千上万的日军在等着天亮,等着再一次冲锋。他转过身,走回指挥部。

    第二天,天还没亮,日军的轰炸又开始了。飞机从东边飞来,炸弹落在阵地上,大地在颤抖。坑道里的泥土从顶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士兵们的头上、肩上。没有人惊慌,没有人乱跑。他们只是抬起头看了看洞顶,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们已经习惯了。

    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在等,等炮停了,等日军上来了,等他的机枪再次响起来。

    一个士兵从坑道里探出头来,问他:“旅座,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陈东征看着他。那个士兵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道被弹片划伤的血痕。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能。”陈东征说。“我答应你们,打完仗,我带你们回家。”

    士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他缩回头,回到了坑道里。

    陈东征转回头,继续看着外面。炮声还在响,大地还在颤。但他知道,他的兵还在,坑道还在,阵地还在。他不会让他们死在这里。他要带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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