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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复元是在入驻成都后的第七天开始活动的。那天一早,他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衫,戴了一顶礼帽,夹着一个公文包,跟陈东征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王德福后来报告说,韩副旅长去了成都最有名的“聚丰园”酒楼,包了一个雅间,请了几位川军军需系统的官员吃饭。一直吃到下午,才醉醺醺地回来。
接下来几天,韩复元又出去了好几次。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喝茶,有时候是看戏。请的人五花八门——刘湘军需处的处长、成都兵站局的局长、几个师的军需官,还有一些地方上的士绅。每次回来,他都到陈东征办公室坐一坐,汇报一下情况。
“旅座,今天跟刘主席的军需处长吃了顿饭。那人姓周,在川军干了二十年,人挺实在。他说,独立旅的物资供应没问题,刘主席交代过的,按月拨付,不会短少。”
陈东征看着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韩复元摆了摆手。“辛苦什么?我韩复元别的本事没有,在四川混了几年,人头还算熟。这点事办不好,怎么对得起旅座的信任?”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川军那些人,对咱们独立旅还算友好。周处长说了,只要咱们按规矩来,他们不会卡咱们。”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韩副旅长,他们是真友好,还是想通过你跟何部长搭上线?”
韩复元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陈东征没有催他,等着。
“旅座,”韩复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周处长确实问过何部长的事。他说他在四川待了二十年,没见过何部长,想找个机会去南京拜访。我说,何部长忙,不一定有时间。他就没再提了。”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看着韩复元。韩复元的脸上有一种不自在的表情,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又不好意思承认。陈东征知道韩复元是何应钦的人,来独立旅当副旅长,名义上是协助他,实际上也有监视的意味。这种事在国民党军队里太常见了,派系林立,互相安插人手,谁也不信谁。但陈东征不在乎。他不在乎韩复元替谁办事,他只在乎韩复元会不会把独立旅卖了。
“韩副旅长,”陈东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是何部长的人,我不拦你跟他们联络。但有一条——别把独立旅卖了。”
韩复元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翻了。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旅座,你这话说的!”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外面的人都听到了。“我韩复元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只是中央军出来的,我还不敢卖蒋委员长的部队!”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韩复元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被冤枉了的愤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就好。”陈东征说。
韩复元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弯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旅座,我韩复元在军队里混了二十年,从排长干到副旅长,靠的是什么?不是拍马屁,不是走后门,是实打实地干出来的。”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还在发抖。“我是何部长的人,这没错。但我首先是中央军的军官。委员长的部队,我敢卖?我卖了,何部长第一个不答应。”
陈东征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韩复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陈东征。
“旅座,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在独立旅,我在独立旅。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我比你还惨。何部长不会要一个翻了船的人。”他顿了顿。“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卖独立旅。卖了独立旅,就是卖了我自己。”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他用手按住纸角,看着门口的空地,想了很久。
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刚才在里面整理文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她把水碗放在桌上,在陈东征对面坐下。
“你信他吗?”她问。
陈东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信。”
沈碧瑶看着他。“为什么?他是何应钦的人。何应钦跟你叔叔不对付,你不知道?”
陈东征放下水碗。“我知道。但韩复元说得对,他现在在独立旅,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他比我还惨。何应钦不会要一个翻了船的人。所以他不会卖独立旅。”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陈东征继续说,“虽然中央军内部派系众多,矛盾重重,但对外大家还是天子门生。他要是敢跟四川军阀绞到一块儿,就连何部长都不答应。何部长可以跟陈诚斗,但他不会跟刘湘合作。那是底线。”
沈碧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士兵们正在训练,赵猛在喊口令。远处,川军的帐篷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她看了一会儿。
“陈东征。”
“嗯。”
“你说韩复元不会卖独立旅。那他在替谁办事?”
陈东征看着她。“替他自己。他想在四川建立自己的人脉。以后不管谁在四川说了算,他都有退路。”
沈碧瑶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拦他?”
“拦不住。拦了,他反而会恨我。”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她旁边。“只要他不卖独立旅,随他去。他认识的人多,对独立旅也有好处。”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川军的探子站在路边,穿着便装,手背在身后,看着这边。他们在看,一直在看。但陈东征不在乎。他知道他们不会动手,他们只是在看。看多了,就习惯了。
当天晚上,韩复元又出去了。这次是去一家叫“枕流”的茶园,约了几个川军后勤系统的官员喝茶。王德福回来报告的时候,陈东征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看了王德福一眼。
“知道了。”
王德福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旅座,韩副旅长这么跑,会不会出事?”
陈东征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出什么事?他又不是去偷情报。他是去联络感情。独立旅在成都,需要有人替我们说话。韩复元有这个本事,就让他去做。”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东征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地图上是四川的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他的目光从成都出发,往北到汉中,往东到重庆,往西到康定,往南到滇边。他知道这些地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看地图,只能想,只能等。
韩复元半夜才回来。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走路都在晃。但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到陈东征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陈东征还没有睡。
韩复元推门进去,靠在门框上,打了个酒嗝。“旅座,今天见了几个人。一个是刘湘的军需副官,一个是成都兵站局的副局长。他们都说,独立旅的物资供应,没问题。只要我们在成都一天,他们就供一天。”
陈东征看着他。“他们有没有提条件?”
韩复元想了想。“没有。就是问我们什么时候走。我还是那句老话,校长让我们来,我们就来。校长让我们走,我们才走。他们就没再问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去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是。”韩复元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扶着门框,回过头。“旅座,我今天跟那个军需副官喝酒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刘主席其实不讨厌中央军。刘主席讨厌的是那些来了就不走、还要抢地盘的人。”
陈东征看着他。“你觉得我们是那种人吗?”
韩复元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旅座,你说我们是吗?”
陈东征没有回答。韩复元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转身走了。他走了以后,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地图。
他在想韩复元说的那句话——“来了就不走、还要抢地盘的人。”他们是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抢地盘,他只想把那三千八百个人活着带回去。但蒋介石不这么想。蒋介石让他来成都,不是来旅游的。蒋介石让他来,是来当钉子的。钉子扎在那里,就不能拔出来。拔出来,钉子就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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