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我送红军到陕北 > 第072章 “危险”的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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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在离成都还有两天路程的地方扎了营。那片营地位于一片丘陵地带,周围都是低矮的山包,长满了松树和灌木。从营地往北看,隐隐约约能看到平原上那些灰白色的村庄和纵横交错的田埂。再往远看,什么也看不到,但所有人都知道,成都就在那个方向。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四川地图。地图是他叔叔陈诚托人带来的,军用版的,标注得很详细。他看着那些标注,看了很久。成都、重庆、宜宾、泸州、万县,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标注着不同的颜色——刘湘的、刘文辉的、邓锡侯的、田颂尧的。这些颜色犬牙交错,像一块被撕碎了又勉强拼在一起的布。

    王德福掀帘子进来。“长官,人都到齐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帐篷帘子被接连掀开,几个人鱼贯而入。沈碧瑶走在最前面,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赵猛跟在后面,军装还没换,靴子上全是泥。接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国字脸,嘴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军装,领口别着上校衔。他叫韩复元,是军政部派来的副旅长,听说是何应钦的人。韩复元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三十出头,一个是新编第一团团长张守正,黄埔五期毕业,之前在其他部队当营长,被调来充实独立旅的干部层;另一个是新编第二团团长刘世荣,也是黄埔生,但比张守正低一期,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帐篷里顿时挤了不少人。王德福把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韩复元,韩复元摆了摆手,自己蹲在弹药箱上,掏出一根烟点上。张守正和刘世荣站在旁边,一个抱着胳膊,一个背着手。沈碧瑶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水碗,不说话。

    陈东征看了众人一眼,把地图转过来,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从成都开始,往东到重庆,往南到宜宾,往西到雅安,往北到绵阳。

    “这是刘湘的地盘,这是刘文辉的,这是邓锡侯的,这是田颂尧的。”他一个一个地指过去,声音很平。“咱们要去的地方,是成都。成都是刘湘的地盘,但刘文辉、邓锡侯的人也在城里。他们面和心不和,但有一件事他们是一致的——不欢迎中央军。”

    韩复元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地图,没有说话。他是何应钦的人,来独立旅当副旅长,本就是来看着陈东征的。但此刻他也知道,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再大的派系也得先活下去。

    陈东征继续说:“独立旅是校长插进四川的一颗钉子。四川军阀不会欢迎我们。他们不会明着动手,但会盯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报上去。粮食、弹药、给养,都会被卡。兵会被拉拢、被收买、被分化。我们在成都,比在战场上危险一百倍。”

    张守正皱了皱眉,他是黄埔五期的,一直在一线部队带兵,打过不少硬仗。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打仗,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但陈东征说得直白,他也听明白了——这不是打仗,这是政治。

    “旅座,”张守正开口了,“那咱们在成都是不是就不能动了?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还手?”

    陈东征看着他。“还手要看怎么还。别人打你一拳,你砍他一刀,那是土匪。别人递你一根针,你抓住针眼穿上线,那是本事。咱们在成都,不求占便宜,只求不被人抓住把柄。谁抓住咱们的把柄,谁就能在校长面前告咱们的状。到时候,别说独立旅保不住,连我这个旅长都得滚蛋。”

    张守正没有再说话。刘世荣站在旁边,背着手,听着,点了点头。他是湖南人,湘军出身,后来考了黄埔,对军阀那套东西比张守正懂得多。他知道陈东征说的是实话——在别人的地盘上,能活着就是胜利。

    赵猛蹲在地上,一直没说话。他被任命为独立旅参谋长,这是他没想到的。他从营长直接升到旅参谋长,跳了两级。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多有本事,是因为陈东征信任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团长——旅座,”赵猛改了口,“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陈东征看着他。“到了成都,你要把部队管好。训练不能停,但不要搞出大动静。不要让川军觉得我们在备战。不要让老百姓觉得我们是来打仗的。要让所有人觉得,独立旅不是来换防的,不是来了就不走了,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惹事,不怕事。”

    赵猛点了点头。“明白了。夹着尾巴做人。”

    陈东征又看向王德福。“你是旅部副官长,管后勤。物资、给养、营房,都要靠地方上供应。你跟川军的人打交道,不能软,也不能硬。软了被人欺负,硬了被人抓住把柄。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不是来抢他们饭碗的,但也不是来要饭的。”

    王德福挠了挠头。“长官,这比打仗还难。”

    “打仗死了就死了,这个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陈东征说。

    帐篷里有人笑了一声,是刘世荣。他笑完又收住了,脸上恢复严肃。

    陈东征转向韩复元。“韩副旅长,你是上面派来的,在成都有什么门路,还请你多费心。川军那边的关系,你能搭上线的尽量搭。我们初来乍到,需要有人引路。”

    韩复元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弹到帐篷外面。他看了陈东征一眼,这个年轻人比他小几岁,但说话做事不像二十几岁的人。他知道陈东征是在给他递台阶——你是何应钦的人,你有你的门路,你用你的门路替独立旅办事,我不拦你,但你也别给我添乱。

    “旅座放心,”韩复元说,“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四川这边的人头还算熟。刘湘那边,我有几个朋友,到时候走动走动。只要咱们不碰他们的地盘,应该不会出大乱子。”

    陈东征点了点头。他又看向张守正和刘世荣。“你们两个团,是独立旅的主力。你们的兵,大部分是新收编的川军、黔军,底子薄,训练差。到了成都,第一件事就是练兵。不要搞政治,不要搞派系,不要搞山头。谁搞这些,我拿谁是问。”

    张守正和刘世荣同时站起来。“是!”

    陈东征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最后,他看向沈碧瑶。她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她知道陈东征看她是什么意思——她是特务,但现在特务小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的身份很尴尬。

    “沈组长,”陈东征还是叫她“沈组长”,在这些人面前,他不能叫她别的。“你在成都的任务,还是老样子。注意收集情报,尤其是川军各部的动向。如果人手不够,就从警卫连调,现在咱们在四川,不是咱们的地盘,小心为上。”

    沈碧瑶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东征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人。韩复元、赵猛、王德福、张守正、刘世荣、沈碧瑶,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他们是独立旅的核心,是他从湘江边一路带过来的老人和新调来的骨干。他要把这些人带进成都,带进那些军阀的眼睛里、心里、嘴里。他要把他们活着带出来。

    “还有一件事。”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指着成都。“咱们进成都,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站住脚的。校长要统一西南,咱们就是开路先锋。开路先锋不一定非要打仗,有时候,站着不动,让别人先动,也是一种开路。”

    他看着众人。“所以,从今天起,独立旅所有人,不要惹事,不要争功,不要出头。谁惹了事,自己兜着。兜不住的,我兜。我兜不住的,大家一起完蛋。”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韩复元第一个站起来。“旅座,我虽然是你副手,但这话我服。独立旅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别想跳船。”他伸出手。

    陈东征握住了他的手。赵猛、王德福、张守正、刘世荣也纷纷站起来,把手叠在一起。沈碧瑶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没有过去。她不是军官,她只是“沈组长”。但她看着陈东征的手被那些人握着,看着他的手在人群中微微发抖,她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大家散去之后,帐篷里只剩下陈东征和王德福。王德福收拾着地上的烟头和纸屑,忽然停下来。

    “长官,韩副旅长是何部长的人。他会不会——”

    “会。”陈东征说,“但他不会害我们。害了我们,他也没好下场。他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王德福想了想,觉得也对。他继续收拾。

    陈东征坐下来,看着地图。成都那个小圆圈在煤油灯下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跳动的红色心脏。他不知道成都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不管有什么,他都要带着这些人走过去。

    第二天早上,队伍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挂在田野上。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韩复元骑在他右边,赵猛在他左边,后面跟着张守正、刘世荣、王德福。沈碧瑶走在稍后面,不近不远的。队伍很长,三千八百人,骑兵、步兵、辎重车,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在晨雾中蜿蜒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嗒嗒的,像在跟这条路说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晨雾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平原照得发亮。绿色的田野、灰色的村庄、白色的道路,在阳光下像一幅画。路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灰蒙蒙的城廓。那就是成都。城墙在晨光中显得很矮,很旧,但很厚。城门开着,吊桥放下来了,桥上站着几个人,穿军装的,笔挺挺的,等着他们。

    陈东征勒住马,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沈碧瑶策马走上来,停在他旁边。

    “到了。”她说。

    “嗯。”

    “你怕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那座城,看了一会儿。“不怕。但得小心。”

    他策马往前走,她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靠在一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他的肩上。她没有躲,他也没有动。

    队伍走进了城门。马蹄踩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阳光从城门的另一边照进来,刺得人眯起了眼睛。陈东征眯着眼睛,走进了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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