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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陶的调令是五月初到的。那天下午,他坐在电台旁边,戴着耳机,正在抄报。抄着抄着,他的手停了。他把耳机摘下来,看着那张电报纸,看了很久。纸上只有一行字:“陶正明即日调回南京特务处本部报到。”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和上次老魏的调令一模一样,连措辞都差不多。
小陶拿着那张电报纸,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想起自己从南京出来的时候,也是春天。那时候他刚培训完,分到沈碧瑶的组里,老魏说“小陶,你跟着组长,好好干”。他点了点头,觉得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老魏走了,他也要走了。他不知道组里还剩谁。
他去找沈碧瑶。她正在伙房帮老张算账,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米、面、油、盐的数字。老张在旁边站着,挠着头,说“沈小姐,这个月的盐好像多领了”。沈碧瑶说“没多,上个月少领了五斤,这个月补上了”。老张哦了一声,不问了。
小陶站在伙房门口,叫她了一声。“组长。”
沈碧瑶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电报纸,愣了一下。她把本子递给老张,走出来。两个人走到营地边上的核桃树下,站住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金子。
“什么时候走?”沈碧瑶问。
“明天。”小陶说。
沈碧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远处的山,山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小陶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已经很旧了,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组长,”他忽然开口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写报告了。”
沈碧瑶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害他。”
沈碧瑶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核桃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写报告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那个小本子压在枕头下面,灰色的封皮都磨毛了,边角卷起来,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她再也没有打开过。
小陶站在那里,等着她说话。她没有说。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也不想。”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小陶的脸在阳光下很白,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看起来还像一个孩子,虽然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所以我一直没跟你说,”小陶的声音很低,“我监听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东西。但我没有记在报告里。”
沈碧瑶看着他。“什么东西?”
“陈团长在跟王副官说话。他说‘我不想让弟兄们送死’。”
沈碧瑶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陈东征说那句话的时候,她不在旁边。但她能想象他的表情——低着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想起他在赤水河边按兵不动的那些日子,想起他拒绝参加清剿时说的“让我去杀那些伤病员,我做不到”。她想起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叫“李红军”。这些事,小陶不知道。小陶只知道那句话——我不想让弟兄们送死。但他把这句话藏在心里,没有记在报告里。
“你为什么不记?”沈碧瑶问。
小陶想了想。“因为那是真话。真话不应该记在报告里。”他顿了顿,“报告里记的都是坏事。那句话不是坏事。”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老魏走的时候说的话——“组长,你心里有答案了,就不用问我了。”老魏知道。老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上面让她来补充团是为了什么,知道她和陈东征的婚事,知道她迟早要离开特务处。但小陶不知道。小陶以为她就是来监视陈东征的,以为她的任务就是把看到的一切记下来报上去。他不知道那些报告根本没有人看,不知道上面根本不在意陈东征做了什么,不知道她在这里的意义从一开始就不是工作。
“你走吧。”沈碧瑶说。
小陶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沈碧瑶,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灰扑扑的,像一只快要死掉的麻雀。
“组长,”他说,“你会嫁给陈团长吗?”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看着他,他的脸红了,红的像煮熟的虾。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不知道。”她说。
小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组长,”他说,“陈团长是好人。你也是。”他走了。
沈碧瑶站在核桃树下,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营地的帐篷后面。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核桃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她没有理。
小陶走的那天早上,沈碧瑶送他到城门口。和送老魏时一样的地方,一样的晨光,一样的路。但人不一样了。老魏走的时候,叼着烟斗,眯着眼睛,说“你心里有答案了”。小陶走的时候,背着电台,低着头,不说话。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组长,就送到这儿吧。”
沈碧瑶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小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组长,”他说,“我到了南京,会给你写信的。”
“好。”
小陶站在那里,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走了。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沈碧瑶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路很直,很长,两边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了绿色的荚,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毛。
她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山岭后面完全升了起来,把整个天空照得发白。久到营地里的号声响了,士兵们开始集合,喊口令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一、二、三、四。她转回头,走回营地。
走进营地的时候,王德福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沈小姐,团长让你看一下这几份物资清单。”
沈小姐。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家不再叫她“沈组长”了。先是王德福叫的,然后是赵猛,然后是老张,然后是所有人。没有人叫她“沈组长”了。连小陶都开始叫她“组长”的时候越来越少,“沈组长”这三个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过了。现在特务小组只剩她一个人了,老魏走了,小陶走了,那个三人小组,只剩下一顶空帐篷和一台没有用的电台。她不再是一个组长了。她只是沈小姐。
有时候,有些人不注意,会叫她“嫂子”。第一次被叫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是赵猛手下的一个连长,姓李,大大咧咧的,从训练场回来,看到她从陈东征的帐篷里出来,随口说了一句“嫂子,团长在吗?”说完他自己也愣了,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她以为她会生气。以前如果有人这样叫她,她会冷着脸,说“请叫我沈组长”。但那天她没有。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他在里面”。那个连长如释重负地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生气。她应该生气的。她是特务组长,不是任何人的太太。她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职务,自己的事做。她不是“嫂子”,不是“沈小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但“沈小姐”这三个字从王德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不舒服。“嫂子”从那个连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觉得不舒服。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这些称呼,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她走进帐篷,坐下来,翻开那份物资清单。米、面、油、盐,数字密密麻麻的,看得她眼睛疼。她看了一会儿,把清单放下,站起来,走出帐篷。她走到陈东征的帐篷前面,帘子开着,他不在。桌上摊着地图,铅笔压在上面,笔尖朝着西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营地边上,她看到陈东征站在核桃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核桃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肩上,他伸手帮她拿掉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很轻,像一片落叶。
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但她觉得那些山很好看,因为他在旁边。
小陶走后的第三天,沈碧瑶把那台电台收起来了。她把它装进木箱里,用布包好,放在帐篷的角落里。小陶不在了,没有人会发报了。她也不需要发报了。没有什么需要报告的了。她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士兵们在训练,赵猛在喊口令,王德福在跟人说话,陈东征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好听。她站起来,走出帐篷,朝着那些声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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