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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几千号人,没一个吭声。那些瘦得脱了形的边军,一个个低着头,但耳朵全竖着。
镇北王脸上的笑容挂了大概两息,然后收了。
他表情变得错愕:“粮饷每季都有拨?殿下,你确定你没跟本王开玩笑?”
李承泽摇了摇头。
镇北王顿时脸色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怒意,猛地转向身边的副将:“你跟本王说说,上一批秋粮,可有收到?收了多少?本王怎么不知道?”
副将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一愣,张了张嘴,然后摇了摇头:“末将没有收到。”
镇北王又转向李承泽,语气急切:“殿下,您确定确定再确定?户部的账册上写的是每季都拨了?”
“白纸黑字,盖着户部的章。”李承泽语气平淡:“秋粮是八月中旬从京城发出,走的太行道,押运官是户部员外郎赵德汉,一百万石粮草,三十万两白银。”
镇北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在袖子里攥紧,猛地一拍大腿:“混账!”
这一声暴喝把周围不少边军都吓了一跳。
镇北王咬着牙:“居然有人敢吞居庸关的粮饷!赵德汉?本王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一百万石粮草,三十万两白银,一粒米一个铜板都没进居庸关的门!”
他越说越激动,转了两圈,指着副将的鼻子:“去!立刻给本王查!从太行道到居庸关,中间经过多少关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谁敢伸手截本王的粮,活腻歪了!”
副将连忙抱拳:“是!”
“本王定要面见陛下!”镇北王又转向李承泽,满脸义愤:“殿下,这件事不查清楚,本王咽不下这口气!边关将士饿着肚子跟北蛮拼命,后方有人截粮——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李承泽看着镇北王这番表演,一时间也没分出真假,若是演戏的话,这演技能在京城拿头牌。
李承泽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镇北王说得对,这件事确实得查。”
镇北王连连点头:“对对对,必须查!”
“既然如此——”李承泽话锋一转:“这批粮草,本王就不交给伙头军了。”
镇北王愣住了。
李承泽接着往下说:“居庸关内既然可能有内鬼,粮草交出去,万一又被人做了手脚,那本王千里迢迢运来的东西,不是白费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王丰飘:“老王。”
王丰飘立刻蹿了出来:“殿下!”
“这些粮草,全部由你带人看管,每日定量派送,吃多少发多少,一粒米都要过你的手。”
王丰飘挺起胸膛:“殿下放心,交给我了!”
镇北王脸上肌肉抽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堆出一个为难的笑:“殿下,这……伙头军管粮是居庸关的老规矩了,他们做了十几年,熟门熟路,您突然换人,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李承泽歪了下头,“镇北王刚才还说粮饷被人截了,内部可能有鬼,这时候还把粮食交给伙头军,万一伙头军里头就有那个鬼呢?”
镇北王被堵得说不出话。
镇北王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两句。
“就这么定了。”李承泽直接打断:“听本王的。”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场中每个人耳朵里,分量十足。
镇北王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但他还是拱了拱手:“殿下说的是。”
李承泽没再理他,转头扫了一圈校场上那些饿得打晃的边军,对王丰飘招了招手:“传令下去,今日本王到居庸关,施粥一天,居庸关全城军民百姓,全部吃饱。”
“全部?”王丰飘愣了一下。
“全部,当兵的,百姓,老人孩子,一个不落,今晚让所有人都吃上一顿饱饭。”
王丰飘乐了,领命飞奔而去,招呼他带来的兵,开伙做饭。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马跑得还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居庸关内外的边军和百姓全知道了——靖安王带了粮食来,今天管饱。
城里炸了锅,人人都脸上写满了喜色,在街道大喊大叫,生怕有人不知道。
饿了不知道多久的边军将士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还穿着单衣,鞋都跑掉了。
驻守在关墙上的士兵把长枪一扔,从城墙上顺着绳子就滑下来。
百姓们更不用说,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全往军营那边涌。
王丰飘带着上百个府兵架起大锅,米面哗哗地往锅里倒,上百口大锅同时开火。
白米饭的香味一飘出来,整个居庸关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扒了两口饭,突然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年轻士兵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张叔,你哭什么啊?”
老兵抬起头,满脸眼泪鼻涕,龇着那个缺了门牙的嘴:“老子多久没吃过干饭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天天喝那个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年轻士兵也不说话了,低头猛扒饭,扒着扒着,眼圈也红了。
“靖安王万岁!”
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然后整个居庸关都在喊。
“靖安王万岁!”
“殿下万岁!”
边军将士们举着碗,举着筷子,有的站起来朝李承泽的方向举手。
声浪一波接一波。
镇北王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挂着笑容,跟着鼓了两下掌。
他转头看着那被押进粮仓的百万石粮,笑容依旧灿烂,但搭在腰带上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这些粮食,他原本有自己的安排。
居庸关的粮饷断了三个月不假,但不是朝廷没拨,是他截了。
截下来的粮食,一半屯在关外的暗仓里,另一半已经通过几个蒙面商人的手,悄悄运到了北蛮的地界上。
北蛮人缺粮,他有粮。
一来一去,金银珠宝流水一样进了镇北王的私库。
现在李承泽带着粮食来了,还要绕过伙头军,直接发到每个士兵手里。
这就等于把他的手脚全给捆住了。
镇北王心里疼得滴血。
那一百多万石粮草,要是按他的计划走伙头军的手,至少能克扣四成出来,四成啊,够他再做两笔北蛮的买卖了。
现在全他妈进了这帮贱民的肚子。
但他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
“好!好啊!殿下果然是体恤将士的好王爷!”
镇北王大步走到李承泽面前,抱拳弯腰:“本王代居庸关十万将士,谢殿下大恩!”
李承泽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端起一碗饭,就着咸菜吃了起来。
镇北王笑着在旁边站了片刻,然后以“安排殿下住处”为由告退。
直到走进镇北王府的大门。
门一关。
走过影壁,拐进内院。
脚刚迈过门槛,脸上的笑就跟被人一刀刮掉了一样,什么都没剩下。
副将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镇北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猛地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砰”的一声,碎了满地。
“好一个靖安王。”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来老子的地盘,夺老子的粮,收买老子的兵心——好大的本事。”
副将低着头不吱声。
“今天在校场上听到粮饷之事的人。”他睁开眼。“全部编成一队,明天拉出去跟北蛮干一仗,一个活口都别留。”
副将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王爷,那李承泽……应该怎么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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