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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言顺之死,青萝投案说是逼债;赵德贵被一刀毙命,却留下了致命的左撇子线索;还有张太医,死得几乎毫不遮掩……

    这一切都太顺了。顺得像是一张早已铺好的网,只等他这只猎物自投罗网。

    所谓的“真相”,不过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假象。

    至于沈安屡次遇刺,又是谁在急于灭口?

    还有,二弟的信就一定是真的吗?

    若真如信中所言,母后既毒边关将士,又对自己亲生儿子下此狠手……这哪里是母子情深,分明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是一石三鸟的毒计——借他的手查案,借他的刀杀母后,最后再借天下人的口,废了他这个太子。

    太子闭上眼,将慕王那封来信的残页揉成一团。

    父皇呢?父皇比自己看得更清楚,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丞儿,朕像你这年纪,已有三个皇子了。“

    他忽然明白,父皇不是在催婚,是在提醒他——你查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必须斩断这些强塞给他的线索。只有跳出局外,才能看清这盘棋真正的执棋者是谁。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道:信已阅,南疆苦寒,珍摄。

    他把纸折起来,递给周德。

    “派人送去南疆。”

    周德接过,“殿下,就这些?”

    “就这些。”

    “还有,两日内,不见任何人。”太子把紫毫笔放回笔架,又推了推笔尾,与另外几支对齐。

    “是。”

    ————

    紫婷叫住茯苓,递过来棋盒大小的油纸包。

    “有些日子没见着你,昭仪娘娘惦念,叫我给你送些糕点来。”

    “承蒙娘娘和紫婷姑姑惦念,奴婢感激不尽。”

    茯苓双手接过,道着万福。

    紫婷说:“娘娘总是提起,你娘生前可爱吃张姨娘做的桂花糕了。甜糯,松脆,吃不腻。”

    张姨娘?娘生前曾提起,但自己从未见过。

    “张姨娘?她在哪里?”

    “张姨娘还养着蚕呢。城南就那么几户养蚕人家,很容易打听得到。”

    紫婷说着,抬步转身要走。末了,不忘叮嘱道:“娘娘说了,茯苓若是得空,多去陪她说说话。”

    ————

    借着帮沈安买药的由头,茯苓拖着红药搭着沈安的马车出了宫。

    马车在城南几户人家门前停下。

    沈安大声说:“墨绿,透着乌金光泽的才是上等蚕沙。”

    车夫收住鞭子,把弄着鞭梢。

    沈安又说:“闻着桑味越浓,效果越好。”

    茯苓和红药应下了。沈安叫着车夫往前赶。

    熟透了的桑葚乌黑发亮,藏在透着清香的绿油油的桑叶下。

    张姨娘是第五户人家。

    土坯墙看着倒还结实,屋顶覆着的青瓦片整整齐齐。

    蚕坊的门虚掩着。

    茯苓推门进去,蚕茧的气味扑面而来。

    张姨娘坐在窗下,背对门,梭子来回穿梭。

    茯苓走到她身侧蹲下,伸出手,轻轻搭在张姨娘的手腕上。

    张姨娘停下手里的梭子,转过头,看见茯苓的脸。

    七分像,依稀是茯苓娘的影子。

    张姨娘眼睛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茯苓的脸,摸她的颧骨、下巴、耳朵。

    “你是……茯苓?”

    茯苓点点头,另一只手伸出来,搭在张姨娘手背上。

    张姨娘的手粗糙,茧子硬。剐在脸上却不疼,像是娘的手摸着她那样。

    “我去宫门打听过,你娘……看不到了……”

    张姨娘伸出袖角擦了擦眼角,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递给茯苓。

    白绢底子,绣着三只雀。一只飞远,两只依偎。

    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右下角绣着三道斜纹——和柳昭仪给她的那块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张姨娘,我娘跟我多次提起您。我那时还小,也一直没来看过您。”

    张姨娘看着她,嘴唇哆嗦。

    茯苓攥着帕子,紧紧贴在胸口。

    娘在的时候,不说爹是谁。她不再问,不想揭开娘的痛楚。

    现在,娘不在了,带着数不尽的遗憾走了。她现在要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茯苓低声道:“张姨娘,那个人……我爹是谁?”

    张姨娘摇摇头:“你娘,对他真好。”

    张姨娘笑笑,看上去年轻了很多。

    “她从不说是谁。只说那人的好。”

    茯苓的眼神暗了下去,却依旧看着张姨娘。

    “知道为什么你叫茯苓吗?”

    “不知道。”茯苓握着张姨娘的手又紧了。

    “那个人取的。”张姨娘伸手搂住茯苓的肩,贴在自己肩头。“他跟你娘说,茯苓啊,和你娘的脾气一样。性子和、温润。”

    张姨娘转过头,看着茯苓的眼睛:“我看呐,你跟你娘一样。”

    张姨娘说着,又笑了。

    ————

    边关,北军帐内。

    柳沐言跪在晋王帐前。

    “王爷,陈将军的案子——”

    晋王没看他。“陈将军是病死的。”

    “可是——”

    “可是什么?”晋王放下战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柳参将,你是柳昭仪的弟弟,本王不为难你。但边关的事,本王说了算。”

    “王爷,恕末将直言……”

    “不要说了,医官自有定论。”

    号角声响起。

    接着,战马嘶鸣和刀枪碰撞的厮杀声急急传来。

    柳沐言躬身,转身走出中军帐。

    ————

    御药房,有年长的太医揶揄道:“这个月的俸银没了,得要沈医士管口粮。”

    于是,又有人接话:“以后边军的军药,还得请沈医士费心了。”

    沈安只当没听见。

    他坐在药架前,面前摊着太医署的药方存档。

    陈将军的药方,洋金花超常三倍。他把药方上的每一味药抄下来,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单看每一味,草乌祛风除湿,洋金花定喘止痛,细辛温肺化饮,白芷通窍散寒。皆是常用猛药。

    但这四味药凑在一起,性质全变了。

    洋金花的麻,压住了草乌的毒;白芷的升散,引着细辛直透骨髓。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向天借命。药劲一过,经脉如蚁噬火烧,比断骨更甚。这不是药瘾,这是把人的痛觉阈值活生生拉高,再狠狠摔碎。

    难怪陈将军离不开它。不是他想吸,是他的骨头若不靠这药压着,便一刻也活不下去。

    他想起他爹留下的那行批注:此方止痛极快,然服之成瘾,断则痛不欲生。

    李院判走过来。

    “沈医士,边军要案,可有眉目?”

    “回李大人,下官愚钝,尚无头绪。”

    李院判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方。

    “后生可畏。相信沈医士不久便可查个水落石出。”

    李院判说着,转身走了。

    一众医官或睁眼或侧目,往这边看了看。

    沈安把方子放下,闭上眼睛。

    太子的药里也有草乌——药方不一样,但毒是一样的。

    有人在太子的药里加草乌,在边军的药里加洋金花。

    同一种手法,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戥子发出叮当碰撞的轻响。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他将这几味药放入研钵,碾成粉末。加水,置于小火上煎煮。屋内弥漫起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

    待药汤凉透,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太苦,苦得舌根发麻。

    他闭目静坐,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

    半个时辰过去。除了指尖微麻,心跳呼吸竟无大碍。

    沈安睁开眼,看着空碗。

    水煎慢火,药力缓释,毒性被水气化解了大半。可陈将军是武将,若是在宴席上……

    他猛地看向方子上那几味药的排列顺序。草乌、洋金花在前,细辛在后。细辛性烈,走窜极快,在这里不是为了温经,是为了“开路”。

    但这还不够快。除非……服药的时候,体内本就有一股更猛烈的“热流”在等着它。

    酒!

    酒是大热之物,入喉即行遍全身。若先饮酒,血脉贲张,再服此药,细辛借着酒劲,瞬间就能把草乌和洋金花的毒性带进心脉。

    那不是治病,那是直接把毒药打进心脏!

    这不是药方。这是一杯裹着糖衣的鸩酒。

    若有人将这包药粉悄悄撒入酒杯,或者劝诱服药者饮下一杯酒……

    沈安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

    后宫,蓬莱岛。

    大红灯笼一排又一排,烛火通明。

    难得如此热闹,尽管皇上坐在那里,欢声笑语仍络绎不绝。

    秦芷月,吏部尚书秦元首的千金。身穿鹅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映得她那张鹅蛋脸分外动人。

    此刻,正坐在皇后娘娘旁侧,柔眉细眼地和娘娘一问一答。

    皇帝举起杯。

    席上,霎时安静下来。

    “月满乾坤,家国同庆。愿我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皇帝饮了玉盏中的仙酿。

    一时,觥筹交错声、互道安好声和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陈将军的案子,查得如何了?”皇帝提起玉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太子道:“儿臣正在查。”

    皇帝没再多问,转到今日的正题上:“这桩婚事,定下了。”

    太子握着杯子的手悬着,他感觉有两双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一双是热烈、期待的。

    还有一双,他不敢看,也不能看。

    但那双眼睛刺过来,却是冰冷的。

    “儿臣……父皇可否容儿臣斟酌……”

    皇帝放下玉箸,起身,离席走了。

    太子浑身空虚一般,直直地坐着,直觉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他看了看母后。

    皇后正拉着秦芷月,说个不停。苍白的脸上,难掩许久难得一见的笑意。

    月色正浓。

    那轮明晃晃的明月,如同眼前的玉盘,散发着朦胧的柔光。

    忽然,有人大叫一声。

    “勿饮酒。”

    太子抬头看去——沈安手里捏着方子,往这边狂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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