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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道清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百姓们交头接耳的声浪大了几分,有人点头,有人露出“就该如此”的表情,还有人高声喊了一句:“那可不!”
罗道清的心脏砰砰砰直跳。
他赌对了。
没有人不想看恶人遭报应。
这些百姓骂他,对他指指点点,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觉得他是个该死的东西。
如果能够亲眼看着他一次次死去、一次次复活、再死去,为受害者偿命……
那种痛快。
比简简单单杀他一次要过瘾得多。
“神女娘娘————”
人群中,一个老汉扑通跪了下去,声音激动得发颤,“不能就这么便宜他啊,只让他死一次,实在太轻了!”
方才天幕里,小蝶的死,让他想起了自己苦命的闺女,他闺女也跟小蝶一样在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死的不明不白。
告到衙门,衙门不理,只跟他说卖身为奴的丫鬟,不归衙门管。
他怎么想也想不通,明明都是人,衙门为什么不管这命案?
难道丫鬟的命就不是命?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上那户人家,为自己闺女讨个说法,却被打了出去。
而城中的深宅大院、酒楼茶肆等地,无数丫鬟小厮仰着头,看着天幕。
稍有不慎,便要发卖、处死。
这不就是他们胆战心惊的日常么?
主家老爷夫人们捏着他们的卖身契,若惹得他们不快,被打杀了,用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也不会有人过问。
奴仆的命,比草贱,是贱命一条。
死一个丫鬟小厮,就好比摔了一个不怎么值钱的物件,没人会在意他们的生死,这世上吃不起饭的穷人太多了,多的是愿意卖身为奴混口饭吃的丫鬟小厮。
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可现在,他们却看见,神女娘娘为一个丫鬟讨回公道,出手惩戒当朝国师。
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是他们穷极一生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啊!
所有人的脑子都忽然嗡嗡作响。
直到看见,神女娘娘当真让国师承受了丫鬟小蝶生前之痛。
他们才意识到。
原来丫鬟的命,和国师的命,在神明的眼中,有着一样的重量!
主子们是人。
丫鬟小厮也是人。
主子们的命是命。
丫鬟小厮的命也是命。
这些话,他们从前根本想都不敢想,即便是想了,也不敢说。
今日,神女娘娘的公正之举,让他们都看到了一缕名为希望的光。
城中各处。
越来越多的丫鬟小厮抬起头。
“反对不公!”
“对!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物伤其类,他们都红着眼眶,朝天幕中的神女跪了下去,群情激愤。
“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就是死千千万万次,也死有余辜!”
“偿命!偿命!偿命!”
一个接一个,百姓们也受到了感染,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呐喊。
沈昱看着万众一心的百姓,眼底忽然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伸手一把抓住沈诀的肩膀,语气急促地说:“兄长,神女娘娘此举,是在为万民开智啊!”
世人多愚昧。
他有心想改变,却无能为力。
即便他是宁远侯府的二公子,他也没办法与亘古以来的阶级制度对抗。
但神女可以。
人间的制度,又如何困得住神明?
沈诀看了看神情激动的弟弟,随即又下意识地抬头,往天上看。
只见天幕之上。
神女静立于虚空之中。
祂没有坐在任何华美的宝座上,也没有缭绕的祥云与瑞气衬托。
只是站在那里,遗世独立。
满眼悲天悯人,又遥不可及。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地想,神女大爱苍生,会不会也爱一人。
倘若那一人是他,该多好……
裴渡也在看着天幕上的神女,他此刻的心情跟沈昱一样,激动万分。
但在这激动之余,他又有点恐慌。
他一向崇尚民胞物与,常与友人议论天下不平事,说“人人当有尊严”。
然而,那些话。
从来不包括自家后院的奴仆。
在世家大族,奴仆只能算作是彰显家族底蕴的一部分“家产”。
如果丫鬟与国师同命,那裴氏豢养的那些家奴,与他裴渡,是否也是同命?
既是同命,那何来的主仆之分?
一时间,他就像是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向往着那个真正人人平等的世界,另一半又害怕自己成为覆灭裴家的罪人。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时,神女启唇:“既是民心所向,吾便允了。”
“罗道清,你可还记得昭明三年,二月初九,你在一场春日宴上,对礼部尚书的嫡次女王妙妙一见钟情,写情诗骚扰,遭对方拒绝后,你恼羞成怒,与人在秦楼楚馆把酒言欢时,口不择言,害她殒命。”
再次被拉出来公开处刑,罗道清这次的反应比上次更大,“神女娘娘明鉴,我当时就是喝醉了酒,说了几句胡话,怎么可能会害死人呢?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神女神色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是不是误会,你亲自体验一番王妙妙的经历,一切皆会清晰明了。”
祂微微垂眸,又道:“这次,你仍然有三日时间改变王妙妙的命运。”
没有给罗道清任何反应时间,他便被一股巨力吸进一扇门里。
那扇门缓缓闭合,又打开。
罗道清睁开眼时。
入目是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
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肩头,鼻尖萦绕着花香与女儿家脂粉的气息。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娇笑声。
他低头。
便看见,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碧色的丝绦。
毫无疑问,他变成了王妙妙。
还没来得及平复心绪,宴席那头就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那位就是国师大人吧?”
“如今国师可是陛下身边第一红人,据说国师还是仙人转世……”
窃窃私语声不断。
罗道清循着那些目光望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
不,是看见,用一些小伎俩坐稳了国师之位、志得意满的“罗道清”。
他手里捏着一张洒金笺,目光在宴席间游移了一圈,最终落在他身上。
“王姑娘,在下仰慕你已久,略备薄诗一首,还望笑纳。”
罗道清看着洒金笺上的情诗,又看看面前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接还是不接?
若接了,是不是就能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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