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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都城内,街市上空空荡荡,商铺全都关了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百姓都聚集在城中的祭台旁。
三丈高台,黄土夯筑,四角插着各色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信都太守赵谦站在祭台最高处,身着红色官服,头戴乌纱,面色青白如纸。
三日前,玄鹤道长找到他,说是因信都百姓未年年上供,蝗神发怒,不日便要降下蝗灾,让信都城寸草不生。
玄鹤道长乃是当朝国师的同门师兄,他亲口说的话,他不敢不信。
看着天边越来越近的黑影,他只觉得双腿发软,求助地看向旁边的人,“道长,我们这样做,真的能平息蝗神之怒吗?”
玄鹤道长一身玄色道袍,鹤氅上绣着复杂的金色符文,长须及胸,面容清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良久,他抬眸看向赵谦,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悦,“赵太守这是不信贫道?”
“不敢,不敢。”赵谦连忙躬身,额角青筋直跳,“只是…这毕竟是条人命……”
玄鹤道长神情淡淡,“蝗神之怒,需以活人献祭,才能平息。此女八字至阴,年方二七,正是最佳的祭品。”
“若赵太守此刻心软,待蝗灾降临,信都百里良田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这个责任,不知赵太守可担得起?”
赵谦脸色越发惨白。
只是死个人,当然不值得他心软,在信都当太守这些年,他为了敛财,往上爬,没少跟副校尉郭攀沆瀣一气。
他只是怕。
怕事情闹大了,上面派人来查。
毕竟当众用活人祭祀,在大雍律法中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但他更怕蝗灾。
蝗灾若真来了,信都颗粒无收,届时朝廷追责,他照样逃不掉。
玄鹤道长说得对。
只要推说是百姓自发祭祀,是那女子甘愿献身,再封住在场所有人的嘴。
事后的事,总有办法遮掩。
思及此处,他咬了咬牙,直起身来,声音干涩:“道长说得是。”
“是本官愚钝了。”
玄鹤道长微微颔首,重新闭上双眼,手中拂尘轻摆,口中念念有词。
祭台中央,巨大的柴堆已经搭好,足足有三丈高的样子。
粗大的松木和柏木交错堆叠,缝隙中填满了干燥的麦秸和芦苇。
柴堆正中央竖着一根粗壮的木柱,上面绑着一个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面色蜡黄,干瘦如柴,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的嘴被布条勒住,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绝望。
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在她的下颌处汇聚成滴,一滴滴落在脚下的柴火上。
翅翼的嗡鸣声已经清晰可闻,赵谦只看了少女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
“时辰已到,点火!”
四个差役举着火把走上前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清越的铃响。
赵谦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官道尽头,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形似马的异兽,车身四角垂着雪白轻纱,纱质极薄极轻。
车辕上坐着两名男子。
左边那个俊美无俦,剑眉星目,目光冷峻如霜雪覆山。
右边那个清俊文雅,眉目温润,神情闲淡如春日煮茶。
两人一冷一暖,却都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矜贵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赵谦早就看呆了。
他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见过王公贵族的仪仗,也见过贵妃省亲的车驾,但没有哪一次的排场能与眼前这辆马车相比较。
马车在祭台前停稳。
左边那个俊美男子率先跃下车辕,动作利落如鹰隼敛翅,落地无声。
紧接着,另一名男子也下了车。
两人沉默地等候在马车旁,目光隔着车帘不动声色地望向车内的身影。
四周陡然陷入一片沉寂。
察觉到不对劲,玄鹤道长睁开眼,神情不悦地呵斥,“为何不点火?”
“活人祭祀,尔等是为供奉妖邪?”
随着空灵悦耳的声音传来,一道仙姿绝貌的身影从马车里走出来。
行走间,淡金色裙裾曳地三尺有余,却纤尘不染,裙摆上隐隐有光华流转。
“休得胡言!”
玄鹤道长声音依旧沉稳,但赵谦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贫道供奉的乃是蝗神,你们擅闯祭祀大典,若惊扰蝗神,后果不堪设想!”
那女子偏头,目光越过玄鹤道长,落在祭台中央被绑缚的少女身上。
“低等小神的确需要人间香火供奉,但吾从未听过,有谁需要活人祭品。”
她凤眸微眯,“假借供奉蝗神之名,行祭祀妖邪之事,你们该当何罪!”
“贫道乃是奉天命行事。”
玄鹤道长厉声道。
“上古之时,每逢大灾,天子诸侯必行活祭之礼,平息神怒。”
“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掠至身前。
下一秒。
玄鹤道长便被一脚踹飞,重重摔在祭台中央的柴堆旁,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一只脚重重地踩上了他的胸口。
“谁给你的胆子,对神女不敬!”男人清冽的声音在玄鹤道长头顶响起。
玄鹤道长瞪大了眼睛,他想要挣扎,却发现那只脚重逾千钧,像是有座山压在他胸口上,莫说动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云姝看着十分上道的沈诀,再次在心里感慨带他来信都城这个决定,真棒。
虽然她身手不错,能解决这些人,但她扮演的是神女,终归不适合肉搏。
天衡昭章的时装部件技能倒是很符合神女的逼格,可惜上次用了,还在冷却。
她身边的确需要一个打手。
赵谦回过神来,哆哆嗦嗦道:“你…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放开道长!”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沈诀空着的那只手探入怀中,随手甩出一物。
一面腰牌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砸在赵谦脸上,他吃痛地喊叫出声,捡起地上的腰牌就想发怒,却意外瞥见上面的字。
骠骑大将军。
赵谦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这可是正二品武职,统领天下兵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一个从四品的地方太守,在人家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连滚带爬地一路膝行到沈诀脚边,双手撑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大将军恕罪,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该死,下官……”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又磕了一个头,“求大将军饶命!”
祭台下的百姓们面面相觑。
他们何曾见过,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太守大人这副卑微模样?
沈诀看都没看赵谦一眼,转身朝着云姝弯腰行礼,低声询问:“神女娘娘,这个妖道与昏官该如何处置?”
换作之前,他可能已经直接一剑刺死眼前这个招摇撞骗的妖道。
然而。
神女在此,他自是不敢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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