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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日,午时。沈知行提前一刻钟到了关帝庙。
老道士陈道长正在大殿里上香,看到他进来,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后殿的方向。
关帝庙的后殿比前殿更破,屋顶的瓦碎了大半,地上长满了青苔。但角落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打扫得还算干净。沈知行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袖中准备好的几份文书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等。
午时正,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沈知行站起来,看到陆文衡从后殿的侧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方脸,重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钩,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沈知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是书吏,也不是一般的官员。那种沉稳的气度,不是坐在签押房里能练出来的。
陆文衡走到石桌前,看了沈知行一眼,然后侧身让了让,对身后那人说:“大人,这就是沈知行。”
大人。
沈知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整个台州府,能被陆文衡称为“大人”的,只有一个人——
知府方启明。
沈知行迅速跪下,行了大礼:“晚生沈知行,拜见知府大人。”
方启明没有让他起来。他走到石桌前,拿起桌上那份沈知行准备好的文书,翻了两页,然后放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知行。
“你就是沈存义的儿子?”他问。声音比沈知行想象的要年轻,带着一股山西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
“你父亲生前,曾到我这里递过一张状子,”方启明说,语气听不出喜怒,“告张三省侵占军田。我没有批。”
沈知行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批?”
“晚生不敢妄测。”
“因为我没有证据。”方启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父亲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是事实,但不是证据。在朝廷的法度里,事实需要文书来证明。你父亲有文书吗?没有。所以他告不倒张三省,反而把自己告进了牢里。”
沈知行抬起头,看着方启明的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年纪四十出头,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大人今天肯见晚生,”沈知行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说明大人也认为张三省有问题。”
方启明没有回答。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示意陆文衡也坐,然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对沈知行说:“起来,坐下说话。”
沈知行站起来,在石凳上坐下。他的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方启明身上。
“你的信我看过了,”方启明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的那些问题,台州卫军饷不继、烽堠失守、战船朽坏,我都知道。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解决吗?”
“因为没钱。”
方启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可能是意外,可能是认可。
“不只因为没钱,”他说,“还因为没有人。台州府每年的财政收入,六成要解运京师,两成要支付官吏俸禄,剩下一成多,要应付各种临时摊派。真正能用在地方上的钱,不到半成。半成的钱,要养一个府、七个县、几十个巡检司、一个卫所——你告诉我,怎么养?”
沈知行沉默了。
方启明说的是实话。
嘉靖朝的财政制度,高度集权。地方上的财政收入,绝大部分都要上缴中央,留在地方的钱少得可怜。而中央拨给卫所的军饷,又被层层克扣,到地方时已经所剩无几。
这不是张三省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制度的问题。
但这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做。
“大人,”沈知行说,“晚生今天来,不是跟您谈制度的。制度是您和朝廷大人们的事,晚生一个小书吏,管不了那么宽。晚生今天来,是跟您谈一笔具体的账——三千石粮食,台州卫的兵能不能吃饱,台州沿海能不能守住,就在这三千石上。”
方启明靠在石凳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沈知行。
“三千石粮食,你想从哪里出?”
沈知行把四套方案简要说了一遍——“仓储损耗”“折色改本色”“远程支拨”“移仓换米”。
他说得很快,但很清楚。每一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操作步骤、需要的配合、可能的风险,都讲得明明白白。
陆文衡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方启明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沈知行说完之后,后殿安静了。
风吹过破败的屋顶,瓦片发出细微的响动。一只鸟从梁上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方启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行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方启明开口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东西,如果传出去,够你死几次?”
沈知行没有退缩。“晚生知道。”
“你还是要说?”
“粮到了卫所,兵就能吃饱。兵吃饱了,倭寇来了就能守。守住了台州,大人就是朝廷的功臣。守不住——大人跟我,可能都没有机会讨论谁该死几次了。”
陆文衡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启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一块石头硌到了脚,疼了一下,但又不能叫出来。
“陆师爷,”他忽然说,“你觉得呢?”
陆文衡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知行,又看了看方启明,谨慎地开口:“大人,沈知行的方案虽然冒险,但确实可行。如果操作得当,张三省那边不会察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件事需要一个牵头的人。这个人的官阶不能太低,否则镇不住场子;也不能太高,否则太显眼。”
方启明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沈知行。
“这个牵头的人,你想让我来做?”
沈知行摇头。“晚生不敢。晚生想请陆师爷来做。”
陆文衡愣住了。
方启明也愣了一下,然后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有意思。
“为什么是陆师爷?”
“因为陆师爷是您的师爷,他出面,代表的是您的意思。但这个意思又没有正式落到纸面上,将来出了事,您可以说‘是师爷自作主张’。”
方启明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沈知行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九。”
“十九岁,”方启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十九岁就能把退路想得这么清楚。沈存义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沈知行没有接话。
方启明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的灰,朝陆文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后殿的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这件事,我不知情。”
然后他走了。
陆文衡看着方启明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转过头来,看着沈知行。
“大人同意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沈知行点了点头。
“陆师爷,”他说,“明天开始,我就要动粮了。我需要您在每一份文书上签字。”
陆文衡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沈知行把文书递过去。陆文衡接过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蘸了墨,在每份文书的“师爷核阅”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签完之后,他把笔收好,看着沈知行。
“你胆子真大。”他说,语气分不清是夸还是骂。
“不是胆子大,”沈知行把文书收好,站起来,向陆文衡深深一揖,“是没办法了。”
他转身走出后殿的时候,陈道长正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台阶上的落叶。
看到沈知行出来,他停了一下手中的扫帚。
“沈相公,”他说,“那位大人走了之后,有个人一直站在庙门口,往这边看了很久。”
沈知行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人?”
“穿灰色衫,方脸,大眼袋。”
杜恒。
沈知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里的文书。
他走出关帝庙的大门,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推车的、挑担的,熙熙攘攘。
杜恒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沈知行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张三省的人盯上了。
他把文书往袖子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府衙。
黄册房里,一切如常。
周应龙在跟赵全下棋,韩茂才在打算盘,刘典吏的里间门关着。
沈知行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把文书锁进抽屉。
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十月十五日,调粮。”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铜牌旁边。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
秋天快要过去了。
冬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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