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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漫长到足以让人一点点去适应黑暗的夜晚,白天的降临总是如此的猝不及防。睁开眼,刺眼的白光扎入眼内,逼得人不得不再次合拢眼皮,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夜行动物,本能地往阴影里缩。
影森凛在枕头上蹭了蹭,把脸埋进手臂的弯折处,等那股灼痛从视网膜上褪去,才慢慢睁开眼。
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虽然并没有做什么美梦,但也不值得沮丧——对她来说,没有梦就是最好的梦。
毕竟梦这种东西,总是要和过去打上交道的,又或者干脆就是完全看不懂的光怪陆离,哪怕是常人印象里称得上是完美的美梦,也只不过是对现实的彻底逃避。
她不需要那些,她需要的是安静。
带着勉强称得上是平和的心情,影森凛慢慢从床上坐起身。
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腰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伸进泰迪熊里,懒洋洋的将录音笔往外勾了勾。
她把它充上电。
昨夜长时间的思考并没有得出什么有效的结果,演员具体是谁仍旧是个未知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昨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与记忆里正常的走向大差不差呢?即便有些许细节不同,但这完全可以用蝴蝶效应来解释,没办法作为确定某人是演员的佐证。
故而暂且将此事放下。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费了会儿功夫完成了洗漱。
影森凛揣上两包饼干,一如既往地忽视掉厨房,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湿意,路边的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几朵,花瓣边缘发黄,蔫蔫地垂着。
她走过那条河堤,然后在那个熟悉的路口,她看见了朝雾圆。
朝雾圆站在路对面,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两人理所当然的一起走。
相比起昨日的放松,今天的朝雾圆脸上浮现出的神情更多的是紧张和劫后余生。
刚和影森凛见上面,她便迫不及待地吐槽起了昨晚她回到家里之后的情况有多凶险。
“你是不知道,昨天刚回家的时候我还以为没什么事了.....结果等我妈给我热完饭,等我吃完,好像是猜到我的措辞这个时候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她就开始问了.....”朝雾圆的语速很快,学着家长特有的语气。
“影森凛是几点伤的?在哪里伤的?怎么伤的?有没有其他人跟着你去医院?医生怎么说?伤口要不要换药?要不要每天去复查?”
她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加了两根,最后把两只手都无奈的摊开了。
“她从你受伤的大致时间,问到你受伤的大概地点,再到摔倒的原因,甚至连你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袜子都没放过.....”
说完这句话,朝雾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然后呢?”影森凛问。
“然后我就编啊。”朝雾圆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和哭笑不得,“我把能想到的细节都编进去了——时间,地点,原因,经过,结果,连护士长什么样都编出来了。”
“她听完了,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然后就没有再问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说,让我叮嘱你下次要注意安全。”
“我回了句~好~”
说到这里,朝雾圆故意拉起长腔,声音怪里怪气。
“好的~小凛~今天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没绷住,幻视到我和我的同学了,每次上课我们都这卵样]
[唉....这就是青春啊....]
[唉,你们说,如果我现在就去听八百遍反方向的钟,能不能回到从前?]
[不知道,但我建议你听的时候带耳机,免得被人当成嘉豪了]
[惹啊!]
有关于朝雾圆昨晚的惊险经历,影森凛完全没听进去。
她的耳朵在工作,声音从耳道里钻进去,敲在耳膜上,变成了电信号,传输到大脑的语言处理区。
那些词语被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音节,分析,重组,归档。
然后,她再根据对应的话语自动予以回复。
但她没有“听进去”。
慌张和打趣的样子也很可爱。
她只是这样想。
随后,在对方讲述完的时候,她适时地转过了头。
那个时机正好,不快一秒,也不慢一秒,刚好卡在朝雾圆呼出的那口气消散的瞬间。
影森凛侧过脸,目光落在朝雾圆的脸上。
休闲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当朝雾圆终于收起那些琐碎的念叨,打算认真往前走的时候,两个人便已经出现在了校门口。
校门还是那扇校门,石墙还是那面石墙,墙上的海报还贴着,似乎没什么变化。
完全看不出几人昨天才在附近经历过一场刺激冒险的痕迹。
仿佛这个世界依旧平和,魔法少女并不存在。
就在朝雾圆这么想的时候,与此同时,一抹完全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内。
朝雾圆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远处,似乎是不太确定,又揉了揉眼睛。
之后她惊讶地伸出手,指向远方,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
“凛,你看那边!”
她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指向校门口左侧的那棵银杏树。
树下的长椅上,一个人正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紫罗兰色的马尾从肩头垂落。
“那是冬花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点才到学校诶......”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她的眉毛弯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弧度里带着一点疑惑,又带着一点好奇。
“平常她一般不都是第一个到班的吗,怎么今天......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不,感觉不像。
那种神情不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的人该有的神情,被耽误的人脸上会有焦急,会有烦躁,会有“怎么偏偏是今天”的懊恼。
白濑冬花脸上没有这些。
她的神情很轻松,而且还是那种很罕见的完全放松。
仿佛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被放了下来,肩膀一下子轻了,腰也直了,连呼吸都比平时深了一寸。
朝雾圆敢打包票,她和冬花认识这么久,这种表情出现在她脸上的次数绝对不超过两只手。
“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感觉也不像啊......”朝雾圆自问自答着,声音越来越轻。
她的目光在冬花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到校门口,之后又忍不住好奇的挪了回来。
一旁影森凛的情绪倒是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然后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
......嗯,和记忆里的一样。
该说真不愧是你吗?
果然又离家出走了啊,冬花。
不论是在哪次回溯,在拥有魔法少女的力量之后,白濑冬花基本上都会选择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荒野求生,这几乎已经成为影森凛对白濑冬花这一角色的刻板印象了。
没什么变化啊。
影森凛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该雀跃还是该失落。
那两种情绪在她胸腔里搅了一会儿,之后被一同甩掉。
老实讲,她其实是期待白濑冬花在这一环节里与记忆中的有所出入的。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迅速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演员,并以此来放心大胆地修改计划了。
不需要再猜,不需要再等,不需要再在那几个名字之间翻来覆去地犹豫,她只需要确定,然后去做,这样就足够了。
但现在,期望落空了。
影森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正常的往下走吧。
按照自己所设想的那样,处理好这三个人的问题,让她们在最后的决战里存活下来。
嗯,不是可能,不是大概率,是一定。
毕竟圆想要这样的结果。
反正她捏着回溯这种底牌,有什么没办法处理的情况,直接回到过去再来一次就是了。
大不了就是重新来过。
不就是重来吗?又有什么大不了。
————————
白濑冬花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夜晚也是可以如此精彩的。
就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居酒屋的灯笼从巷口一路挂到巷尾,橘红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像被人用手指抹过的水彩。
几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站在门口,领带松开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啤酒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
有人在拍另一个人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很重,却没有声音,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把那些嘈杂的醉话和笑声一起关了进去。
便利店的灯还是亮的,白晃晃。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关东煮,纸杯边缘的水汽在她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低头咬了一口鱼饼,烫得嘶了一声,又吹了两口,继续吃,脚步不快不慢,就这样渐渐走远了。
更远的地方,一家三口的影子从人行道上拉过来。
爸爸走在左边,妈妈走在右边,小孩走在中间,两只手各牵一个,整个人被提溜着,脚有时候够不到地,就在空中晃两下。
他们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从背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背后,忽长忽短。
白濑冬花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影子一辆接一辆地从她面前驶过。
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上的烟气和居酒屋里的酒气,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这座城市白天被藏起来的那些气味,到了晚上才敢出来透气。
她以前从没见过这些。
不,也许见过。
以前的白濑冬花可能见过,只是那些画面早已变得朦胧不清。
那些东西在此之前,在她记忆里只是一些模糊的光斑,各色的,她甚至不确定那些光斑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她自己在脑海里给那段空白的日子补上去的。
——她从小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
那个家不大,矮矮的两层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漆,没刷全,部分地方还露着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干很细,结的果子也很小,还没红就被鸟啄了一半。
外婆说没关系,鸟吃剩的才是我们的。
外公坐在廊下看报,报纸翻得哗哗响。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什么是陪伴。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厨房里已经有粥在煮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门外传到门内。
外婆会喊她起床,喊一遍的时候如果没应,那么喊第二遍的时候人就已经站在床边了,手里还拿着梳子,等着给她扎辫子。
外公送她上学,站在校门口朝她挥手,手举得很高,像一个路标。
她走远了回头看,那只手还举着,在人群里一摇一摇。
至于父母的脸——说实话,那时候的她记不太清。
不是刻意的遗忘,是它们自己模糊的。
她只记得母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痣,记得父亲戴眼镜,那个年纪的镜片后面的眼睛是什么形状的呢?她说不出来。
她没有刻意去记,也没有刻意去忘。
毕竟他们只是在某个时间点出现了,后来又消失了。
但他们留下了一样东西——钱。
一笔又一笔,准时打在账户里,数字从五位数变成六位数,从六位数变成七位数,后来越滚越多,多到她已经懒得去数了。
偶尔有电话打过来。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很明显的疲惫。
她开口。
问成绩,问身体,问外公外婆的身体。
然后是一阵很短的沉默,她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照顾好自己。”母亲这样收了尾,便挂了。
嘟——嘟——嘟——
那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把她一个人定住。
父亲也打,但次数更少。
他的声音比母亲的更沉,也更短,每次都像是在赶时间,每句话都只说一半,剩下一半咽回肚子里,等下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再咽一次。
白濑冬花很早就学会了不去期待。
期待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情,而她的力气要留给别的东西。
那些渐渐被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
奥数,英语,钢琴,书法,芭蕾,一门接一门,像一列不会停站的火车,她坐在上面,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
白濑冬花看不见外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开。
只知道每次车门打开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新的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教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说“你好,冬花同学,我是你的XX老师”。
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到底算不算好。
她也没时间去想。
后来父母把她接过去了。
他们说,我们已经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你该过来了。
外公外婆站在门口送她,外婆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按了又按。
外公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本他翻了一辈子的《万叶集》塞进她书包里。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他说。
她点了点头,坐上车,看着那棵柿子树在车窗里越变越小,越来越远。
白濑冬花没有哭。
那时候她以为离别只是距离上的变化,以为只要想见,就一定能见到。
她不知道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等着她。
柿子树还在那里,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回去看了。
到了新地方,在父母的安排下,她理所应当的转入了新的学校。
新的学校比原来的大很多,大到她第一次走进校门的时候,仰起头看那栋教学楼,觉得它像一座被削平了顶的山,坐在里面的人都在往上看,谁都看不见谁。
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学期中了,班级里早已形成了固定的社交圈,像一堵一堵砌好了的墙,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她站在墙外面,找不到门,也找不到窗。
没有人排斥她,也没有人亲近她。
她是透明的。
透明的意思不是没有人看见她,是每个人都看见了她,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了,宛如在看一盏与己无关的路灯,它亮它的,我走我的。
她想过回去。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转得她头晕,转得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都是汗。
她想跟父母说,她不想待在这里了,太累了,功课累,什么都累。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严肃的,关切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她就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他们真的很累。
她知道的。
他们不要命地工作,从最底层的职位一步一阶地往上爬,爬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有了今天。
那些大笔打来的钱,不是数字,是血又是汗,是他们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她怎么好意思说“我不喜欢这里”?
她怎么好意思说“我想回去”?
再说了,她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那些排挤也好,冷落也好,只要她主动一点,只要她先开口,只要她放下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应该就能解决。
她试过。
在午休的时候端着便当盒坐到那些人旁边,听她们聊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努力在她们笑的时候跟着笑,努力在她们说“周末一起去逛街”的时候说“好啊”。
效果是有一些的。
至少没有人再故意无视她了,偶尔有人会在下课的时候问她借一支笔,或者路过她座位的时候说一句“冬花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
她借了,把笔记递过去,很厚的一本,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那人翻了两页,说“你字好漂亮”,然后还给她,再也没有借过第二次。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一个人。
教室里的灯还开着,周围都是人,但她又觉得周围好像没有人。
明明她已经表现得那么难受了,却没有人问她“你今天怎么了”,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午休的时候离开座位了。
是她藏得太好了吗?好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好。
就这样一直到了国中毕业。
毕业那天,班主任让她们互相写留言。
她的同学录上写了十几页,每一页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画了笑脸。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发现那些留言里没有一句是关于她的——都是“祝你前程似锦”,“祝你在新学校顺利”,“祝你考上理想的高中”。
祝福的话对了,人也对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她合上那本同学录,塞进书包最里面,再也没有翻开过。
后来她考上了父母期望的那所高中。
他们很高兴,母亲在电话里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父亲没有说话,但在旁边嗯了一声,那一声嗯里藏着很多东西,她听不出来都是些什么,只知道那声音比平时沉,也比平时重。
她以为上了高中会好一些。
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开始。
她确实遇到了新的人——朝雾圆,影森凛,虹色白,言叶月。
她们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她们就是不一样。
她们不会在她说“好的”的时候互相使眼色,也不会在她转过身之后压低了声音说话。
她们就是她们,不需要她猜,也不需要她假装。
可父母似乎还不满足。
他们给她报了更多的补习班,更多的兴趣班,更多的课后辅导。
理由是——这所高中的竞争比国中激烈多了,不努力就会被甩在后面。
他们说得对,她知道的。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每一个要求都是为她好。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错的是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要什么。
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她连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除非靠偷——从补习班下课后的那十分钟里偷,从午休吃饭的间隙里偷,从深夜父母以为她已经睡着的那些时间里偷。
她把那些偷来的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攒成一小块,再一小块,拼在一起,拼出一小段属于自己的缝隙。
在那段缝隙里,她可以想一些别的事情,做一些别的事情,做那些不会被父母列在“应该做”的清单上的事情。
比如站在天台上吹吹风,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进领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从浅蓝变成灰白。
比如在深夜的时候,把台灯调到最暗,把抽屉里那本被压了很久的素描本拿出来,画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东西。
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连在一起,有的断开,它们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占据了一整面白纸,像一片正在无声扩张的土地。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确定自己还活着。
不是别人眼中的那个白濑冬花,不是那个成绩优异,沉默寡言,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白濑冬花——是她自己。
那个会疼,会累,会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会在洗澡的时候把花洒开到最大,把脸埋在掌心里,站很久很久的人。
她也试过其它方式。
那种更极端的方式。
刀片的触感她记得很清楚,冰凉的,薄薄的,比一片落叶还轻。
它咬开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然后红色从那条白线里渗出来,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放。
不疼。
不是不算太疼,是真的不疼。
那点凉意从伤口往四周扩散,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塞了一小块冰,冰在融化,凉意在蔓延,把那些烧了她很久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她看着那道伤口,看着血珠从皮肤里挤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洇开,像一朵朵被画上去的花。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伤口,把那些花冲掉了。
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把手臂擦干,把袖子放下来。
没有人发现。
她做得很好。
后来啊,那些伤口在她手臂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串被拆散了的项链。
她用长袖遮住它们,遮得很好,好到连镜子都骗过去了。
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嘛。
到了以后就好了。
直到哪一天。
可是....究竟要多久呢?
“....是啊。”
叮叮当当的上课铃终于敲响,白濑冬花慢悠悠的合上了手中翻开的《万叶集》,自校门口的长椅上站起,从兜中拿出了那颗宝石。
她将它置于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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