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越南玩家叫阮明。这是阿丽亚从他口袋里翻出来的一张防水证件上写的名字。照片上的人比现在胖了至少二十斤,脸颊饱满,眼神明亮,穿着一件白色的制服,胸口别着某个医疗机构的徽章。
他是个医生。或者曾经是。
现在的阮明躺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平整的礁石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被拧干的抹布。他的衣服被脱掉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钢琴的琴键。皮肤上布满了淤青和擦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查亚正在用海水冲洗他的身体。一桶一桶地从海里打上来,浇在他的身上,冲刷掉那股甜腻的气味。阮明在昏迷中发出了几声**,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林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查亚的动作,同时在做一件事——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复盘。
从棺椁里出来的那个东西,它不需要“杀死”阮明。它只需要接近他,附着在他身上,把意识转移到他的身体里。完成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没有完成,否则它不会让林毅把阮明带走。
它还困在墓室里。
但棺椁的封印已经被破坏了,它迟早能找到别的出路。
林毅的目光从阮明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四个人。哈罗德站在礁石下方,手里拿着阮明的证件,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很紧。马克蹲在几步外,用一把小刀在削木棍——他在准备新的矛。阿丽亚坐在一块岩石上,正在重新包扎自己的伤口,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左手的灵活度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查亚还在冲洗阮明,一桶接一桶,面无表情,像是在执行一个训练了无数遍的标准化程序。
“他是医生。”哈罗德终于开口了,把证件翻到最后一页,“胡志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住院医师。工作两年。”
“急诊科的医生能在三角洲活到现在,说明他不只是会看病。”查亚头也没抬,“他跑得过异兽,躲得过陷阱,找到了红树林的通道,在棺椁里藏了好几天没被那只东西发现。这人不简单。”
“但他说不了话。”马克从木棍上抬起头来,“他醒过吗?什么时候能醒?”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林毅走到礁石旁边,蹲下来,近距离观察阮明的状态。他的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转动——这是REM睡眠的特征,说明他的大脑在活动。不是昏迷,是睡眠。他在睡觉。
在棺椁里躲了几天几夜,不敢睡,不敢闭眼,靠意志力撑到了极限。现在被救出来了,安全了,身体自动进入了深度睡眠修复模式。
“他今晚会醒。”林毅站起来,“在他醒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们现在的处境是这样的。”林毅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第一,有一只要寄生人类的未知生物被关在了红树林的地下通道里,但关不了太久。它在寻找出口,也在寻找一个新的宿主。阮明是它标记的目标,但只要阮明身上的气味被洗掉,它不一定非选他不可。”
“第二,通往北方大岛的斜坡入口在墓室的北墙上,和那只生物在同一个空间里。在它被处理掉之前,我们没法用那条路。”
“第三,正面去北边的大岛是送死。那条路走不通,地下的路也走不通。我们被困在这座岛上了。”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补了一句:“除非有人愿意做诱饵,把它引开。”
这话一出,墓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像幽灵一样飘了出来,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哈罗德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半步。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马克咬了咬嘴唇,眼睛看着地面,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阿丽亚抬起头,看了林毅一眼,然后看了看躺在礁石上的阮明。
查亚终于停下了冲洗的动作,把水桶放在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手上的水。
“我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查亚——除了林毅。
林毅没有转头看查亚,因为他早就猜到查亚会这么说。不是因为查亚勇敢,而是因为查亚是军人。军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解决问题。
“你做诱饵的话,生还概率是多少?”林毅问。
查亚想了想。“如果那只生物的速度和力量和我推测的一致,我在封闭空间里的生还概率不超过10%。在开阔空间里,不超过30%。”
“那如果是两个人呢?”
查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一人引,一人伏击。”林毅说,“它在天花板上移动的时候,腹部是完全暴露的。它四肢末端的吸盘是用来吸附石壁的,不是用来防御的。如果能有一把足够长的武器,从下方刺穿它的腹部——”
“它的身体密度很高。”查亚打断了他,“我的军刀命中它时,刀尖没有刺穿表皮。普通冷兵器对它无效。”
林毅慢慢地抽出了腰间的暗影之牙。
黑色的刀刃在阳光下没有反光,像一个被从光线本身中挖出来的空洞。
“这把刀,不是普通的冷兵器。”
查亚看着那把刀,眼睛里的神情变了。
他在墓室里见过林毅持刀的姿态,见过刀刃在粉尘中划出的轨迹,但近距离观察还是第一次。那把刀给人的感觉不对——它的存在感太弱了,弱到眼睛几乎在拒绝接收它的影像。不是隐形,是一种更本质的“不被看见”。
“B级武器。”查亚说,“系统标注过。”
“B级是对活体生物的伤害评级。”林毅翻转刀刃,“但它的另一个属性——‘攻击时不会发出声音’——说明它不被归类为‘冷兵器’。它是某种超出我们认知的技术造出来的东西。如果连声音都能吸收,也许它也能吸收其他东西。”
他顿了一下。
“比如那只生物身上的能量。”
查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需要一个具体的计划。时间、地点、武器配置、撤退路线、备用方案。”
“今晚。”林毅说,“它在黑暗中行动更自如,但黑暗中它的暗红色眼睛也更明显。我们可以利用这点——它看得到我们,我们也能看到它。它的眼距很窄,视野重叠的区域小,正前方是它的盲区。”
“你怎么知道?”查亚问。
“我在红树林外面测过。它从天花板上下来的时候,头歪了九十度,用单眼看我。那不是恐吓,是在调整焦距——它需要歪头才能把目标放进视野中央。”
查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次不是抽动,是真真切切的、带着一丝赞许的微笑。
“你真的是文科生?”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历史系。”林毅说,“历史系的人最擅长从敌人的行动模式里找弱点。打了五千年的仗,什么套路没见过。”
查亚终于笑了。很短,很轻,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那好,历史系的朋友,我们来打一场仗。”
当天夜里,林毅和查亚制定了详细的伏击计划。
地点选在红树林外围的一处空地。地面干燥,视野开阔,红树的气生根可以充当天然掩体。空地的正上方没有树冠遮挡,月光可以直射下来。
那只生物如果从通道里出来,必然经过红树林的这片区域——因为红树林的其他方向都是泥泞的滩涂,它的吸盘在泥地上无法附着,移动速度会被大大削弱。只有这片干燥的空地是它唯一的、也是最优的出口路线。
林毅负责正面引诱,查亚负责侧翼伏击。
林毅站在空地中央,暗影之牙反握在左手。右手没有武器——他不需要。他的任务不是杀死那只生物,而是让它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让它进入伏击圈。
查亚藏在一棵红树的气生根后面,距离林毅大约十五米。他的军刀握在右手,左手拿着一把由哈罗德临时制作的木刺——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干扰视线的。
阿丽亚、哈罗德和马克被安排在空地外围,负责在两件事同时发生时做出反应。
其一,如果那只生物绕过林毅和查亚,直冲阮明所在的海岸线方向,他们要在红树林边缘截击它。杀伤力不够,但制造噪音和火光,让它转向。
其二,如果那只生物召唤了同伴——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不能排除。阿丽亚手里的短刀涂了树脂,点燃后可以做临时火把。大部分生物天生怕火,这也许能争取几秒钟的逃生时间。
阮明被留在海岸线的礁石上,身上盖了浸过海水的树叶。海水的气味能掩盖他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甜腻味。
一切就绪。
只等那只东西出来。
午夜刚过,林毅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嘶嘶声。
是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敲击声,从地下传来,通过脚底传入身体,在胸腔里震动。
咚。
咚。
咚。
和岛屿地层深处的心跳声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心跳声不是从地下来,而是从那个墓室里——从那口被打开的棺椁里——传出来的。
那个东西,在棺椁里待过。
棺椁不是它的牢笼,是它的**。
它是从棺椁里“生”出来的。
而那口棺椁,可能不止一个。
其他的九个棺椁里,也许还沉睡着它的同类。
敲击声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串鼓点,从地下涌上来。
林毅握紧了暗影之牙。
红树林的方向,出现了光。
不是月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浆一样的微光,从洞口的缝隙中渗出来。
然后是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滑动声。像有什么东西用腹部在石壁上爬行,吸盘一张一合,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地面震动了一下。
洞口旁边的泥地裂开了一道缝。
那只东西,出来了。
(第十四章完)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