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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泛起了一丝微凉。六月午前的院子,蝉鸣阵阵,烈日当头,泥土被晒得发烫,廊下的影子被太阳压得短短的。
在这样一个热得让人冒汗的天气里,忽然有一丝凉意从苏寐身上透出来。
很轻很轻的一丝凉意,不像冬天的冷,更像是深山里清晨的湖面蒸腾起的薄雾,带着草木吸附的清爽,转瞬即逝。
天品冰灵根的气息。
苏寐控制得很精准,如果是个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院子里的温度好像忽然舒服了一点点,甚至不会多想。
但如果是一个知道她底细的人,一定能辨认出冰灵根特有的那种清凉质感。
容止削木头的动作停了。
他停下的时间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苏寐察觉到了——因为她在盯他的手。
容止的手指在刻刀上顿了一瞬,指节的关节微微泛白,是被力收紧了。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极其细微,像是被光晃了一下。
苏寐心跳加速了半个拍子。
但下一秒,容止就继续削起了木头,动作、节奏、力道,跟刚才完全一致,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寐在心里暗暗佩服了一下。
光是这个情绪控制能力,就值得她学习。
她眨了眨眼,仰起小脸,声音是五岁孩子惯有的那种软糯和天真,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大哥,我刚才身上凉凉的,是什么呀?”
容止连头也没抬,刻刀在木头上稳稳地推出一道弧线,木屑从刀刃两侧卷起来,掉在他膝盖上。
他开口,声音淡漠如常:“天冷了。”
苏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现在是六月。
万里无云,骄阳似火。
院子外面的石板地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把脚底板烫红。
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树叶被晒得卷了边。
就在这个能把鸡蛋晒熟的天气里,容止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天冷了。
苏寐在心里疯狂鼓掌。
太厉害了。
她本来还觉得自己演技不错,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她顶多算个入门级选手。
这位大哥可以面不改色地在烈日底下说“天冷了”,而且说的时候毫无停顿,语气诚恳,仿佛他真的感受到了什么降温。
苏寐还没来得及接话,容止就放下了刻刀和木头,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苏寐蹲在原地,歪了歪脑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片刻后,容止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件棉袄。
苏寐的小脸刷地垮了。
不会吧。
容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棉袄抖开。
那是一件藏蓝色的小棉袄,里面絮了厚实的棉花,拿在手里蓬蓬的,看着就热。
从他的动作来看,这件棉袄应该是从某个箱子深处翻出来的——可能是苏茶许提前备的过冬衣裳。
他面不改色地把棉袄披在苏寐肩上,然后开始认真地给她扣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动作一丝不苟,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的位置还特意掖了一下,确保风灌不进去。
苏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棉袄,已经开始出汗了。
六月的正午,穿着厚棉袄,站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院子里。
她的额头很快就冒出了一层细汗,后背也湿了,棉袄的领口严严实实地裹着她的脖子,热得她想吐舌头。
容止还在给她掖领口。
“大哥,”苏寐艰难地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不冷吗?”
“我还好。”容止面不改色。
你当然还好啊!你穿的什么我穿的什么!
苏寐的内心在咆哮。
容止穿的是夏天常穿的那件素白薄衫,袖口宽大,看着就凉快。
而她,现在被裹成了一颗球。
一颗正在融化的球。
苏寐被裹成球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苏茶许耳朵里。
苏茶许从灶房出来喊开饭,一看到院子里的苏寐,整个人都笑弯了腰。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苏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闺女你怎么了!六月天穿棉袄你要捂出痱子啊!”
容止在旁边面不改色:“她说冷。”
“我没有!”苏寐悲愤地反驳,“我没有说冷!”
苏茶许笑得更大声了。
她三步两步走过来,把苏寐从棉袄里解救出来,一边解扣子一边笑得手都在抖。
解完扣子把棉袄拿下来的时候,苏寐的头发已经贴在了额头上,小脸蛋红扑扑的,整个人热得像刚从蒸笼里出来的包子。
苏寐瘫在廊下,喘了好几口气,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六月穿棉袄更痛苦的事了。
她不该试探这个人的。
这个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但是——
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正把棉袄叠好放回去的容止。
她知道,他知道了。
容止叠棉袄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工整,把袖子折进去,再对折,边角都对齐了。
然后他把叠好的棉袄夹在胳膊下,转身要往屋里走。
苏寐叫住了他。
“大哥。”她坐在廊下的阴凉处,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额角还挂着刚才热出来的细汗,声音是五岁孩子特有的那种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天真的是冷的吗?”
容止的脚步顿了顿,停在廊下,手里夹着棉袄,微微侧过头,垂眼看向她。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该冷的时候会冷的。”
苏寐仰着脑袋,把他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该冷的时候会冷的。
这是一个预告,也是一个承诺。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孩子,我也不是普通大哥。
但我选择不点破,你选择不追问。
我们都等到那个“该冷的时候”。
苏寐弯了弯嘴角,从廊下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碎步跑向饭桌。
跑到一半回头冲容止喊:“大哥快来吃饭!娘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容止站在廊下,看着那只短腿小人倒腾着跑向饭桌的背影,站在原地顿了两秒。
他把棉袄拿进屋里放好,走出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
幅度跟撸猫那次的相比,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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