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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南站的晨光灰蒙蒙的,像一层没拧干的湿抹布搭在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上。叶尘推着轮椅从无障碍通道进站,帽檐压得很低,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裹住了他的上半身。
轮椅上的叶囡囡裹在浅灰色羊绒毯里,只露出半张脸。
毛线帽扣到了眉骨,遮住了额头和大半个发际线,帽檐下面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睫毛垂着,呼吸极浅极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温控阵法在毯子下面无声运转,十二块灵石散发的暖光被羊绒的纤维彻底吸收,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病弱的姑娘在轮椅上睡着了。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车票,又看了看轮椅上的姑娘,犹豫了一下,放行了。
叶尘推着轮椅上了站台。
G7042次列车停在三号站台,银白色的车身在晨光中反射着冷调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买商务座。
商务座车厢人少,空间大,反而容易引起注意。二等座嘈杂、拥挤、充斥着泡面味和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没有人会在二等座里多看一个推轮椅的年轻人。
但上车之后,他改了主意。
二等座的过道太窄,轮椅推不进去。列车员看了看轮椅,又看了看叶尘,主动提出帮他升到商务座——“残疾人旅客优先照顾,先生,商务座这趟车有空位,不用补差价。“
叶尘点了点头。
轮椅推进商务座车厢的时候,车厢里只坐了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在看平板,一对老夫妻靠在一起打瞌睡。
叶尘把轮椅固定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的座位上。
列车启动,江州南站的站台在车窗外缓缓后退。
他从座椅靠背的网兜里抽出一条备用毯子,抖开,盖在叶囡囡原来那条羊绒毯的外面。两层毯子叠在一起,将冰茧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伸手,把妹妹毛线帽边缘露出来的一缕碎发别到帽子里面。
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冰茧的寒气在往外渗,温控阵法只能挡住大部分,挡不住全部。
他的手停了一秒,收回来,搭在扶手上。
窗外的景色从城区的灰色建筑群切换成了郊区的农田和工厂,速度越来越快,地面上的一切开始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七百公里。
两个半小时。
叶尘闭上眼,调息。
丹田里被抽空的真气正在缓慢回流,经脉中的苍龙真气像一条干涸后重新蓄水的河道,水位一寸一寸地往上涨。
列车过了第二个隧道之后,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叶尘的耳朵捕捉到了车厢连接处传来的动静。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皮鞋踩在车厢地板上的声音杂乱无章,中间夹杂着推搡、大笑和瓶子碰撞的声响。酒精的气味隔着两排座椅就飘了过来,浓烈、刺鼻,像有人把一整瓶白酒泼在了地毯上。
商务座车厢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
五个人涌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一件敞着怀的黑色真丝衬衫,胸口的纽扣解了三颗,露出脖子上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头发抓了发蜡,油光锃亮地往后梳,额角贴着一片还没干透的酒渍。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花衬衫的同龄人,手里各拎着一瓶开了封的洋酒,走路的姿势东倒西歪。
最后面是两个黑衣短寸,身板宽厚,步伐沉稳,和前面三个醉鬼截然不同——保镖。
金链子一进车厢就拍了一下最近的座椅靠背,声音大得整节车厢都听得见。
“都出去!爷要包场!“
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被吓了一跳,平板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抬头看了一眼金链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低头收拾东西站了起来。
那对老夫妻被吵醒了。老头刚要开口,老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使劲摇了摇头,拽着他往车厢后门走。
老头经过金链子身边的时候,肩膀被花衬衫的酒瓶碰了一下,洋酒洒了几滴在他的夹克上。
花衬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个乘客在半分钟之内全部离开了车厢。
金链子满意地“啧“了一声,一屁股坐进最宽敞的那排座位,两条腿翘上了对面的茶几。
“把牌拿出来,老子今天手气好,在酒吧赢了六十万——“
他的声音断了。
因为他发现车厢里还有人。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坐在那里,帽檐压着半张脸,正低着头,给旁边轮椅上的人掖毯子。
从头到尾,这个年轻人没有抬过一次头。
没有站起来。
没有收拾东西。
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金链子的脸沉了下来。
他在金陵的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老子是金陵陆家的嫡少爷,虽然陆家在省城排不进一流,但在这条高铁线上,还没有人敢不给他面子。
“喂。“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拎着酒瓶朝叶尘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聋了?爷说包场,没听——“
他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他走到轮椅旁边的时候,低头看到了毯子上面露出的那半张脸。
毛线帽下面,苍白的皮肤细腻得没有一个毛孔,鼻梁的弧线精致到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嘴唇没有血色但形状完美,合拢的睫毛又长又密,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病弱。
绝美。
金链子的喉结上下滑了一趟。
他身后的两个花衬衫也凑了上来,看到轮椅上的姑娘,嘴里同时发出一声黏腻的抽气。
“操,这小妞什么来路?“
“病成这样还这么漂亮?啧啧啧……“
金链子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酒精烧红的脸上浮起一层油腻的笑意。他弯下腰,凑近轮椅,鼻尖离叶囡囡的脸不到三十厘米。
“哟,这病美人不错。“
他扭头看了叶尘一眼,下巴朝轮椅一扬。
“你哥?弟弟?男朋友?不管什么关系——识相的,把人留下,爷带回金陵找最好的大夫给她治治。“
叶尘的手停在毯子的边角上。
五根手指捏着羊绒的绒毛,指节没有动。
他没有抬头。
没有说话。
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像深山老林里突然安静下来的那种感觉,鸟不叫了,虫不鸣了,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在同一时刻屏住了呼吸。
两个保镖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他们是练过的人。
多年的搏杀本能让他们的后颈汗毛在同一瞬间竖了起来,小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身体重心下意识地后移了半寸。
但金链子没有感觉到。
酒精烧糊了他的神经,虚荣心堵死了他最后一丝求生本能。
他伸出手。
带着金戒指的右手伸向轮椅上的毯子,五根手指张开,朝叶囡囡的脸凑过去。
“来,让爷看看——“
叶尘抬起了头。
金链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出来的情绪。
只是看着他。
像看一具已经躺在太平间里、等着被推进焚化炉的尸体。
金链子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害怕“这个信号。是身体在抖,是肌肉和骨骼在绕过大脑直接执行某种古老的、刻在基因里的逃跑指令。
他的手往回缩了一寸。
但酒精和面子在下一秒把那一寸又推了回去。
身后还有两个保镖,两个兄弟,他是金陵陆家的少爷。
他不能怂。
金链子的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继续朝毯子伸过去。
“装什么……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台电量耗尽的录音机在做最后的挣扎。
手指离毯子还有两厘米。
叶尘开口了。
声音不大,音量甚至比车厢里空调的嗡鸣声还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只手,你还要不要?“
金链子的手指停在了毯子上方。
两厘米。
进,还是退?
车厢尾部,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的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硬物,另一个的脚尖朝前转了半步。
金链子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分不清是骂人还是壮胆。
他的手指往下压了一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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