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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午时前砸了下来。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梅雨,是整块天幕被人撕开一道口子,水从裂缝里倾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白雾。
叶家庄园的旧址在江州城东十七里处。
五年前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占地四十亩的叶家大宅烧成了一片焦炭。五年的风吹雨打之后,焦炭又变成了黑色的土,土上长出了荒草,荒草在今天的暴雨里被压趴在地,露出下面参差不齐的断壁残垣。
一截烧得变形的铁栅栏从泥地里戳出来,锈迹斑斑,那是当年叶家正门的一部分。
栅栏旁边,一块青石门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上面刻着的“叶府“二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笔画里灌满了泥浆。
破军的军靴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打在他的裤腿上。
他站在废墟外围的一处高坡上,雨水顺着他的钢盔边沿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股细流。他没有擦。
他的右手举着,五指并拢,朝前方劈下。
无声的命令。
八百名神龙铁卫从四个方向同时压上来。
他们穿着全黑的防水作战服,面罩拉到鼻梁,只露出两只眼睛。每个人的枪口都朝下四十五度,标准的战术待命姿势。军靴踩过泥地的声音被暴雨完全吞没,只有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从雨幕里冒出来。
东面两百人,沿着废墟外围的土路一字排开,封死了通往城区的唯一公路。
西面两百人,散入废墟后方的荒坡树林,每棵树后面都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南面北面各两百人,交叉布防,将方圆十里的区域切割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移动。
八百个人站在暴雨里,像八百根钉进泥地的铁桩。
雨水从他们的枪管上流过,从弹匣上流过,从手雷的拉环上流过。
——
废墟深处。
曾经是叶家正厅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片被烧塌的地基。地基中央,有人新立了一块墓碑。
碑是青石的,三尺高,一尺宽,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碑上没有字。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碑文。
叶尘站在墓碑前。
他换了一身纯黑的风衣,衣摆过膝,领子竖起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右手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很大,但他只把伞倾向墓碑那一侧,自己的左肩和半边身子暴露在雨里,衬衫的布料吸饱了水,紧贴着皮肉。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三炷香。
香是从疗养院的储物间里翻出来的,不是什么好香,粗糙的竹签外面裹着一层劣质的檀粉,点燃后冒出的烟又呛又涩。
但这是他能找到的全部了。
叶家的祠堂、香炉、牌位、族谱——所有这些东西,都在五年前那场火里化成了灰。
三炷香在暴雨中根本点不着。
叶尘试了两次。第一次,火苗刚冒出来就被雨滴砸灭。第二次,他用手掌拢住火头,撑了半秒,一阵横风把雨水兜进他的掌心,火苗又灭了。
他没有试第三次。
他把三炷没点燃的香插进墓碑前的泥土里,香身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被雨水冲得东倒西歪。
叶尘蹲下来。
他把伞柄夹在肩膀和脖子之间,腾出右手,和左手一起扶住那三炷香,把它们一根一根摁正、摁实,让泥土把香脚裹紧。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滴在泥地里。
他的手指沾满了黑色的泥浆。
这片泥土下面,五年前埋着他的父亲、母亲,以及叶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骸骨。
大火烧过之后,尸体已经无法辨认。当时赵世熊派人来“善后“,用两台挖掘机把残骸和废墟搅在一起,填了土,压了路基,打算在上面盖一座停车场。
停车场没盖成。
但那些骨头,已经和脚下的泥土混在了一起。
叶尘的手掌按在墓碑前的地面上,指尖陷进泥里。
雨声太大了。
大到他的嘴唇在动,但从两米外的距离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爸,妈。“
他的嘴型一开一合,声音被暴雨碾碎。
“今天雨大。“
他停了一下。
“刚好能把这块地上的脏血,洗得干净点。“
他的手从泥地上抬起来,在墓碑的侧面蹭了蹭,把指缝里的泥浆擦掉。
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把伞撑好,倾向墓碑那一侧。
他转过身,面朝废墟外围。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暴雨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幕墙,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
他在等。
——
距离废墟三里外的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一条缝。
车里坐着江州晚报的记者钱胜。
他是被线人叫过来的。线人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叶家废墟,正午,你这辈子最大的新闻。“
钱胜干了十二年社会新闻,胆子比一般人大,但此刻他攥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前方的路被封了。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军用越野车横在路中央,车前站着四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面罩遮得严严实实,手里的枪比他在电视上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大一号。
钱胜没敢再往前开。
他把车停在三里外的岔路口,摇下车窗,用长焦镜头朝废墟方向拍了几张。
镜头里全是雨雾,什么都拍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气氛——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冬天走夜路经过一片坟地,明明什么都没有,后脖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起来。
他把车窗摇上了。
——
废墟外围的高坡上,破军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军用手表。
11:50。
午时将近。
距离叶尘定下的午时三刻,还剩三十五分钟。
他的视线扫过东面封锁线的方向——那条通往城区的公路笔直地延伸出去,消失在雨幕深处。
公路上空无一人。
没有车。没有人影。没有披麻戴孝的白色队列。
11:55。
12:00。
雨更大了。天空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像一锅煮沸的脏水。闪电在云层深处炸开,照得整片废墟惨白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12:10。
12:20。
公路上依旧空空荡荡。
破军的手从腰间的军用手表上移开,按上了刀柄。
他转身,朝废墟中央走去。
泥水没过了他的军靴,每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吸吮声。
他走到叶尘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住。
“叶帅。“
叶尘没有转身。
他依旧面朝公路的方向,黑伞倾斜着遮住墓碑,雨水从他裸露的左肩上不断滑落,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没来。“
破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午时三刻,还有五分钟。通往废墟的三条路全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没有任何车辆或人员接近。“
他顿了一下。
“孙、李、王三家,一个人都没来。“
叶尘的背影在雨中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从黑伞下面传出来,很轻,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但破军听得一清二楚。
“不急。“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侧脸的轮廓从竖起的衣领后面露出一小截。
“他们会来的。“
破军的脊背一僵。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
是因为叶尘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平静,松弛,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笃定。
像一个猎人蹲在陷阱旁边,看着猎物正在朝这个方向跑来。
他不着急。
因为猎物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破军的手从刀柄上松开,退后一步,重新站定。
雨幕深处,公路尽头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声音很远,被暴雨和雷声搅得模模糊糊。
但它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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