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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清凝的眸光垂了下去,没有再逼问。

    她已经习惯了江寻的沉默与逃避。

    已经不在乎这一次了。

    她抬手,霜华剑被平举在左侧,

    剑锋亮起的那一瞬,江寻的心脏本能地跳了一下。

    燕清凝说道:

    “你既然回答不出来,那就回去慢慢想。”

    她手腕一转,剑锋猛斩。

    不远处,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撕开。

    裂缝那头,是一间居所,古色古韵。

    江寻能看见那寝殿床榻的一角,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心中一颤,是玉虚洞庭。

    燕清凝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裂缝走。

    江寻两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想再回去了。

    可燕清凝没停。

    她的手劲大得惊人,江寻整个人被她拖着往前滑,脚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白印。

    江寻身体往后仰,试图阻止她的动作。

    可他又如何能抗衡燕清凝?

    江寻仿佛在外闯祸的小孩,然后被母亲发现,要揪着耳朵带回家好好教训。

    江寻慌了。

    他清楚地知道,以如今燕清凝的病态程度,只要回到玉虚洞庭,没有百八十年他出不来。

    而且,已经没有像沧芜秘境那样的机会,可以让他从燕清凝手里逃走了。

    世间广阔,将再和他无缘。

    更重要的是,他答应了龙凝儿要好好护着她,可是他才护了几日,就不明不白的消失了。

    江寻心中焦急。

    他舍不得离开龙凝儿。

    龙凝儿会不会怪他,会不会找他。江寻一想她满世界的找他,心中就一阵担忧。

    “燕清凝!”他大喊道,“你放手!”

    燕清凝不说话。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往那裂缝走去。

    “放手!”

    “燕清凝,你还不明白吗?”江寻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喉咙都在发抖:

    “我消除你的记忆,就是不想和你扯上一丁点儿关系,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要对我阴魂不散?!”

    最后这句话他大吼而出。

    气氛一时寂静。

    江寻已经受够了。

    受够了被当物品争夺,受够了在这些女人之间来回拉扯。

    他不是谁的相公,不是谁的夫君,更不是谁的东西。

    他是江寻。

    他只是江寻。

    燕清凝的身形一顿。

    江寻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太重了。

    一股强烈的悲伤情绪涌上心间,他知道,自己又一次伤害到了燕清凝。

    也许是明知道,但却不在乎,反正燕清凝总会忍着,她也不会杀了他。

    许久…

    江寻缓缓收紧自己的胳膊,竟真的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他再次开口,“松手!”

    语气依旧。

    江寻有自己的依仗。

    两人的天平,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从始至终,只有燕清凝在主动索求江寻的爱,而江寻从来都是给予者。

    正如所说,被偏爱者。

    从来有恃无恐。

    两人的悲欢是互相打开的,但却无法让他们真正靠近。

    “嘶…!”

    江寻忽然跪倒地上。

    手腕传来剧痛。

    燕清凝的手指在收紧,指节深陷江寻的皮肉里。

    江寻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像被慢慢拧紧的螺丝往里压。

    “啊!!”

    他痛得喊出声,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闷响。

    他跪下去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护着霜华,紧紧搂在怀里,不让她掉下去。

    霜华抓着江寻的衣料,忍着不哭出声。

    她发现,自己的爹爹,是欺负娘亲的坏人……

    一个漠视娘亲感情的坏人。

    千年的思念,到头来只是一句阴魂不散。

    何等嘲讽。

    爹爹怎么能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霜华不理解,她只知道,娘亲的心在痛。

    可这痛江寻又何尝不知。

    燕清凝低头看着他。手劲还在收力。

    “我真有那么不堪?”她问,语气冰冰,“让你如此想逃离我?”

    “而你心里又有几个女人等着你?!”

    一滴冷汗从江寻额头滑落,滴在霜华脸上。

    他想说一些更狠心的话。

    但巨大的委屈悲痛,让他再说不出来。

    霜华抬起头,看不见江寻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处有数滴冷汗。

    红盖头遮住了江寻的脸,如果能掀开,会看见他的脸色已经惨白的不成样子。

    他的手被燕清凝握着的地方已经变形了,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

    霜华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开始往下掉。

    江寻低头看她,扯了扯嘴角。

    “别哭,”他说,声音尽量放软,“爹爹不痛。”

    他安慰霜华,正好能避开燕清凝的质问。

    霜华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化作冰珠,一颗接一颗掉在地上。

    她伸出小手,想去摸江寻那只被捏变形的手腕,又不敢碰,悬在半空。

    她看向娘亲。

    “我不要爹爹和娘亲吵架…”她抽泣着,“不要……”

    霜华哭的可怜,小小的脸上全是一颗颗的小冰珠。

    “呜呜…”

    燕清凝看着江寻。

    然后她开口:

    “江寻,你若不想跟我回去,就把霜华扔了。”

    江寻抬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燕清凝继续说:“你把她扔了,我自然会放你走。”

    霜华的哭声小了。

    她抬起头,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扑闪着泪光,望着江寻。

    她抓着江寻衣服的小手,紧了些。

    江寻低头看着她。

    霜华很小。

    比龙凝儿大不了多少。

    她那双眼睛和燕清凝很像,清澈见底,能看见里面的,恐惧,依赖,还有一个小小的,卑微的愿望。

    不想被扔掉。

    “你何必如此。”江寻叹口气说。

    他与霜华相识的时间并不长。

    在打造霜华剑的时候,剑灵还没被孕育出来。

    游戏里,霜华剑只是背包里的一件道具。

    但此刻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儿,是喊着他“爹爹”的小家伙。

    岂能如玩具般说扔就扔?

    燕清凝举起手中的霜华剑。

    剑身在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剑刃上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

    “这把剑是你送我的。”她说,“而霜华,是以你精血孕育的剑灵。”

    “只要你扔了她,我就放你走。”

    江寻抬头看着燕清凝。

    他轻笑一声。

    想起来了,这说辞她在玉虚洞庭就用过,当时好像是以江挽星作要挟。

    “就算我把霜华扔了,恐怕你也不会放手吧?”江寻说。

    他像是看破般,声音平静。

    “所以何必给我这个选择?”

    燕清凝没有否认,结果在她心里都是一样。

    “你知道就好。”她说。

    然后她抓着江寻的手腕,继续拖着他往空间裂缝走。

    江寻的膝盖在地上摩擦。

    他被拖着,胳膊生痛无比。

    眼看着离那空间裂缝越来越近,江寻又说:

    “遗忘,与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

    燕清凝没有回头。

    “可我不认这个结局。”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铿锵有力。

    “死也不会认。”

    江寻说,“可我也不认你的结局啊!”

    他掏出一张符箓,正当他准备催动时…

    忽然,一道漆黑的红绫从穹顶之上直射而下,带着凛冽的杀意,破空而来。

    燕清凝没抬头。

    轻轻举剑横在头顶。

    “铛——”

    红绫撞在剑身上,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巨大的力道将燕清凝砸的下沉十几公分,脚下的地面炸开一圈蜘蛛网般的裂缝,碎石飞溅。

    江寻死死护着盖头,不让掀起的风浪把它吹走。

    风压从他头顶掠过,婚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一只手按着盖头,一只手搂着霜华,纹丝不动。

    燕清凝浑身气息暴涨。

    她手腕一转,剑锋上翻,直接将那道红绫斩成无数碎片。

    碎裂的红绫像死去的蛇,散落在空中,化作缕缕黑烟。

    她抬头。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浓墨似的云层遮盖了,厚重得像要压下来。

    有几盏还没掉落的红灯在云层中穿行,红色的光映照着天空,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

    然后无数道红绫从云层中射下来。

    每一道都冒着黑气,密密麻麻地插进穹顶大殿的四周,把整座穹顶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那些红绫在扭动,像巨型章鱼的触手,缓缓收紧,准备啃食猎物。

    燕清凝眼底露出一抹寒光。

    那道被斩出的空间裂缝,被一条隐藏的红绫给抽碎了。

    燕清凝松开江寻的手。

    她从袖间抽出一根金色的绳索。

    那绳索通体金黄,表面有细密的符文流转,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江寻认得这东西,缚仙绳,八品仙器。

    可他记得这东西已经被霜华砍断了。

    怎么还在?

    他蹬着腿往后退,属实害怕。

    金色的绳索像活物一样自动缠绕,把江寻从肩膀到脚踝捆得严严实实。

    绳索勒进肉里,他连手指都动不了。

    燕清凝招手,霜华从江寻怀里飘起来,化作一道光没入剑中。

    她要断绝江寻任何挣脱的可能。

    江寻跌坐在地上,被捆成一个粽子,彻底逃无可逃。

    他疑惑,你为什么要随身带根绳子啊!?

    燕清凝升到空中。

    一个巨大的漆黑人影正在凝结成形。

    那东西从黑雾中生长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血肉,然后是皮肤。

    它的身体像被泼了一层黑油,在天光下泛着腻腻的光泽。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张巨大的、裂到耳根的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而姜红绫,就镶嵌在那怪物的额头。

    她的大半身体已经和怪物融为一体,只剩上半身还露在外面。

    婚袍焦黑大半,已经看不出原本样式。皮肤上全是裂纹,不断有黑雾从里面渗出来。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已经没有焦距。

    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她嘴中传出,“还给我……”

    ……

    远处,白须老者的声音在发抖。

    “天…天魔……?”

    隔着七百里的距离,他都能感受到那恐怖东西散发的威势。

    谷神天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而且还是登仙境的天魔。”

    白须老者神情激奋,“那岂不是说,魔尊大人已经突破登仙大境了?”

    谷神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个越来越凝实的怪物,镶嵌在怪物额头上的姜红绫,已经没有了神采。

    “疯了。”他低声说,“这个女人真的疯了。”

    失了智的登仙境大修,

    那就是一场天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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