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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到最后,是会麻木的。江寻漂浮在空中,感觉自己的骨正在一片一片剥离身体,像落叶从枝头掉落。
每掉一块,身子就轻一分,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他再无法感知世界。
万物与他一体。
所有静止的,没有感情的东西,都是他的同类。
然后,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凉的,硬的,带着某种古老而熟悉的气息。
一点点钻进他空荡荡的躯体,贴上血肉,长出细密的根须,与每一条筋脉纠缠,与每一滴血液共鸣。
江寻对外界已经没有什么感知了。
但他看见意识中有一团莹红色的光团,正在以一种高频的速度跳动。
他看不清,分辨不出。
【叮!!】
【警告!警告!警……】
【宿主正……正在遭受……】
……
那具琉璃般的躯骨,在与他融合。
新骨如琉璃铸就,剔透晶莹,泛着月华般的微光,光晕流转间,隐约有冰蓝的纹路在骨膜下游走。
燕清凝就在他前方。
她脸色很白,比平日更白,像蒙了一层薄霜。
额角有细密的汗,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为了驱动这场换骨秘术,她消耗了本源。
最后一块骨头归位的瞬间——
轰!
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力量,从他新生的骨骼深处炸开,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所有滞涩的经脉。
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旋转、凝结。
筑基初期……中期……后期!
修为像坐了飞剑,直冲云霄,在筑基后期的门槛前稳稳停住。
燕清凝长长松了口气。
成了。
她抬手,引动四周灵湖之水。
清澈的湖水分化成无数细流,温柔地包裹住江寻,洗去他满身的血污。
血水散开,在湖中晕成淡红的雾。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血浸透,不成样子。燕清凝指尖轻点,布料无声化作细碎的冰晶,消散在空气里。
江寻赤身展现在燕清凝眼前。
这一年里,两人不是没有过坦诚的时刻。
可像现在这样,目光一寸寸掠过他身体每一处,像在鉴赏一件刚刚完工的绝世珍宝,还是第一次。
她对这具身体痴迷。
因为从此以后,江寻从里到外,都将属于燕清凝,再不分你我。
湖水洗净血污,露出底下焕然一新的躯体。
肌肉线条更流畅了,不是贲张的蛮横,是柔韧内敛的优美。
皮肤白得像最上等的瓷,透着温润的光,甚至能隐约看见皮下的血管脉络。
最奇异的,是骨骼,在薄薄的皮肤与筋肉下,隐隐透出琉璃般的光华。
连五官都变了些。
更协调,更好看。
眉骨略高了一分,眼尾的弧度拉长了些,不说话时,有种介于少年与妖异之间的、惊心动魄的俊美。
明明江寻的外貌只是微调了一下,但就是变得极具侵略性。
燕清凝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匹素白柔软的绸缎,抖开,轻轻盖在江寻身上。
四周悬浮的湖水,这才哗啦一声,落回湖中。
江寻被一种奇异的“存在感”唤醒。
意识不再是“无”的状态。
思维开始向外延伸。
他第一个感觉到的是身体的重量又回来了。
沉甸甸的,很踏实。
他睁开眼。
墨黑的眼瞳失焦了很久,才慢慢对上光,对上燕清凝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一如既往的美艳动人。
可她带给他的痛苦,却是地狱。
裂骨之痛,深入脑海!
他不想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些细碎的、绵延的、钻心的痛,只要念头一碰,就能让他瞬间疯掉。
“江郎,”燕清凝看着他,声音很轻,“你醒了。”
江寻看着她。
看着这张美得不似凡间的脸,这张曾让他心悸、让他无奈、甚至让他有过片刻恍惚的脸。
此刻,却像是一个温柔可怖的恶魔。
“……你到底,”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对我做了什么?”
燕清凝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湿发。
“我只是想,能和江郎永远在一起。”
“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江寻盯着她,“你还要做这些干吗?”
“我说的是……”
燕清凝俯下身,气息拂过他耳畔,“更深层次的在一起。”
她脸色出现一抹醉人的桃红:
“我不想见江郎你再忍耐了。”
指尖抚过江寻的下巴。
“新的根骨会让你更快的到达元婴。”
原来是这个意思。
燕清凝所说百年时间将他推到元婴期,看样子还是低估她了。
江寻沉默。
是,他在忍。
忍她的靠近,忍她的触碰,忍她那些带着试探和占有的亲昵。
他告诉自己,这是权宜之计,是为了自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可她好像忍不下去了。
“就不能再等等吗?”江寻说。
“你现在连自己都……”
燕清凝抚摸过江寻的嘴。
“登仙大劫九死一生。”
“我不想留有遗憾。”
江寻说:“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燕清凝摇头,“我相信你有办法,毕竟你是万年来第一个直面升仙大劫的人。”
“但我也信自己的感觉。”
她内心总是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珍视江寻,不相信这个世间能有人从她手上抢东西。
可是……
她有预感,江寻不属于她一个人。
这种隐隐的感觉,对燕清凝这个层次的人来说,从来就不是无的放矢。
而是必定会发生的。
燕清凝讨厌这种预感,也害怕。
她要牢牢抓住他。
江寻知道燕清凝所说的感觉是什么。
他不想聊这个话题。
“你移植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他说。
燕清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臂,将江寻连同那匹白绸一起,轻轻拢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微凉的体温,和她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
燕清凝说:
“你感受一下自己的修为。”
江寻闭上眼。
灵力在体内奔流,浑厚、磅礴、生生不息。筑基后期,货真价实。距离金丹,也只差一线。
一年时间,从炼气到筑基后期。
放在外面,也足以比肩顶级天骄。
但最重要的是后劲,他感觉自己对灵气的吸收和掌握是以前的上百倍。
“这是上古最后一只冰凰鸟的遗骨。”燕清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回忆。
“我便是靠它的一身血脉精粹,凝练出冰凰道体,才能有如今境界。”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
“现在,骨在你身,血在我身。”
“从此我们便是一体。”
冰凰。
上古神鸟,其血肉骨骸都是世间罕有的绝世珍宝。
“你可真舍得!”他说。
骨血相生,便是一体?
难怪他明明应该恨燕清凝,但心中却弥漫着古怪的欣喜。
原来是燕清凝在高兴。
江寻躺在那里,只剩下绝望。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圈养,被控制,脖子上套个圈,关在精致的笼子里。
可燕清凝还不满足。
她要他的每一寸骨头里,都刻上她的印记。
江寻闭上眼:
“所以,这就是你要送我的礼物?”
“是。”燕清凝答得干脆,“从此以后,你我同悲同喜,骨血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江寻闭上眼。
绝望像冰水,一点点漫上来,淹过头顶。
“这一年,”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
“我对你百般依顺,万般迁就。给我套个宠物项圈还不够,现在连我的每寸骨头,每一次情绪,你都要掌握吗?”
他睁开眼,看着她:
“你送我的,到底是礼物……还是折磨?”
燕清凝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那片近乎破碎的寒意,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可她没松手。
“我只是……”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太爱你了。”
她顿了顿,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你放心,从今往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不拦你。”
江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笑了。
笑容很淡,很苦,像冬日里最后一片枯叶。
“从此天涯海角,”他轻声说,“我去哪里,都不过是在你的掌心玩闹罢了。”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不再看她。
白绸之下,新生的冰凰骨,正随着他的呼吸,隐隐流转着冰蓝的光。
像一道温柔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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