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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寻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光线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狭长的光斑。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素色的纱帐看了很久,意识才慢慢归位。

    房间是空的。

    燕清凝也不在。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缓过来后,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物。

    有些凌乱,衣襟散开,腰带松垮,但除此之外,一切完好。

    身体也没有异样,除了嘴唇有些微微发肿,喉咙发干。

    他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

    如果昨晚燕清凝真的不管不顾,以她洞虚境的修为,自己这具炼气期的身体怕是撑不过半刻钟。

    窗外传来隐约的声响。

    是低沉的鼓声,接着是悠长的号角,穿透云层,带着某种古朴的肃穆。

    然后,是无数破空声,沙沙密密,由远及近。

    江寻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天空被数艘巨大的舰船占据。

    舰身漆黑,雕着玄霄仙宗的云纹,两侧展开的灵帆遮天蔽日。

    无数流光在舰船之间穿梭,是御剑飞行的弟子,白衣如雪,剑光如星,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热闹的场景让江寻心生向往。

    试炼结束了。

    而这些舰船,是在接引试炼的弟子回宗。

    江寻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一切正常,他现在应该和江挽星一起,怀着忐忑与期待,前往玄霄仙宗。

    然后再某次外出时,彻底脱离这个地方。

    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再展开一幅属于自己的修仙生涯。

    而不是……

    他转身,走向房间的木门。

    手搭上门扉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门上反弹回来,他加了点力,门纹丝不动。

    再用力,那股力量也跟着增强,像一堵柔软的墙,将他所有力道无声化解。

    果然。

    他收回手,苦笑了一下。

    被困住了。

    恐怕昨晚就算他真想走,估计也出不了这个门。

    而且以燕清凝当时的状态,逃跑只会更加刺激她。

    江寻抬头,像是无奈。

    脖子忽然传来一阵痒意。

    很细微,像有羽毛轻轻搔刮。

    江寻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条极柔、极薄的织物,紧贴着他的皮肤,温凉顺滑。

    他愣了愣,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少年的身影,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脸色苍白。

    而他的脖颈上,赫然缠着一条黑色的丝带。

    很细,约莫一指宽,纯黑,没有任何纹饰。

    它紧贴着他颈部的线条,不松不紧,像一道优雅的阴影,又像……

    一个项圈?

    江寻拒绝用这个词。

    他更愿意称之为“颈环”。

    他伸手去扯。

    没动。

    加力,还是没动。

    那黑色缎带像是长在了他皮肤上,触感柔软,却坚韧得不可思议。

    他改用指甲去抠,去拽,甚至试着运转灵力去冲击。

    颈环表面,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色符文。

    符文一闪而逝,但江寻看清了,像是是某种古老的禁锢咒文,复杂程度远超他的认知。

    而在符文浮现的瞬间,颈环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痛,但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江寻停下动作,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有预感,这玩意儿就算绑在化神期修士身上,对方也无可奈何。

    燕清凝是有多怕他跑?

    不仅在房间设下结界,还要在他脖子上套这么个东西。

    江寻走回床边,坐下。

    他试着安慰自己,起码不是被全身绑着,起码还能活动,起码……

    彻底逃不开了。

    他闭上眼,运转功法。

    昨晚上接连突破,让他根基不稳,亏损的厉害。

    《孽海生魔功》在体内缓缓流转,丹田处升起一股熟悉的暖意。

    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从他毛孔渗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淡的红晕。

    但就在血雾离体一寸时。

    颈环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符文的微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柔和的白光。

    光芒很淡,但血雾触到白光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一颤,然后疯狂回缩,全部钻回江寻体内,沉寂不动。

    江寻睁开眼,胸口一阵憋闷。

    有力无处使。

    像被套上缰绳的野马,像被剪去羽翼的鹰。

    他沉默片刻,重新闭目,引导血雾在体内循环。

    就算不外放,也能淬炼肉体,增强自愈。

    只是这功法的核心终究是“掠夺”,长时间压在体内,不仅无法巩固修为,反而会缓慢蚕食自身的灵性。

    他只能将血雾分散,压进四肢百骸的细微经脉,当做普通血气来流转。

    一圈,两圈。

    每运转一次,颈环就会微微发烫,像是在监控,又像是在警告。

    看样子以后都不能再使用这门功法了,有这个颈环在,自己迟早得被这魔功吃干抹净。

    江寻停下功法,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空中的流光渐渐少了,舰船开始缓缓移动,朝着某个统一的方向。

    鼓声和号角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宏大的、灵帆展开时的嗡鸣。

    这个世界如此广阔。

    而他,被关在这间屋子里,脖子上套着枷锁。

    像被圈养一样。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的光影缓缓移动,从东墙爬到西墙。

    江寻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听着外面隐约的喧哗,想象着那些试炼的弟子是如何兴奋,如何憧憬,如何开始他们的仙途。

    而他,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直到暮色渐沉,房门终于被推开。

    燕清凝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那件素净的白衣,而是一件红白相间的宫装。

    红色只出现在裙摆、领口和腰封,像雪地里绽开的梅,热烈却克制。

    大部分依然是云白色,质地轻盈,行走时衣袂飘然,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流云暗纹,在余晖里若隐若现。

    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起来如此端庄,如此高贵,如此符合“一切美好的”的幻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昨晚按着他哭,今早在他脖子上套了颈环。

    燕清凝径直走到他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目光落在他脖颈的黑色丝带上。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颈环的边缘,动作细致,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饰品。

    江寻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微凉。

    触感很轻,却让他全身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他沉默着,静静的看着对方。

    燕清凝似乎并不在意。

    她抚平了颈环上一处细微的褶皱,又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黑色丝带更妥帖地贴合他的颈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

    可江寻在那片平静底下,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偏执的暗流。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的进入江寻的耳中:

    “戴好。”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是陈述,是命令。

    江寻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垂下眼。

    “非要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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