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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珩在井沿边站了许久,直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他才收回目光,将荷包仔细掖好,踉跄着朝巷口走去。冀州城的夜已经沉到了底。
连秦楼楚馆的灯笼都灭了大半,只余下几盏昏黄的风灯在檐角摇摇晃晃,将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小圈一小圈暧昧的光晕。
他找了家尚未打烊的客栈,拍开值夜伙计的门,丢下一小块碎银子,要了间上房和一盆热水。
伙计见他浑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问要不要去请大夫。谢允珩摆摆手,只让他把热水送到房里,又借了干净的白布和剪刀,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房门关上,四周安静下来。
他将烛台移到床头的小几上,脱下外袍。
左肩的伤比右臂更重,铁尺砸下来的时候力道极大,虽未伤到骨头,皮肉却已经肿起老高,青紫中间泛着暗红色的淤血。
右臂的斧伤倒还算干净,只是血将衣服碎片粘在了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允珩咬着牙,用热水拧了帕子,一点一点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净。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摆,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阴影。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将今夜的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那个赌场不对。
冀州最大的地下赌场,怎么可能只有一层的地下排布和几张桌子呢?
他在京城虽不常去这些地方,却也听权文吉提起过,京城那些排得上名号的赌坊,哪一个不是上下三层、数十张台面、日进斗金?
冀州虽不如京城繁华,可既然担着“最大”二字,断不该只有这点排面。
还有那些打手。
身手确实不差,可也远没到叫他应付不来的地步。若非那绛紫绸袍男人触发了壁上的弩箭机关,他即便以一敌六,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这样规模的小赌场,真的需要设计那种精巧的机关吗?
更重要的是那个黑衣人。
她来得太巧了。
谢允珩将白布绕过肩头,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打了个结。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他靠在床柱上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从甬道处破门而入的时机,恰好是他被六人围住、弩箭齐发的当口。早一刻,他尚有回旋余地;晚一刻,他恐怕已受伤倒地。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去那里,会在那个时刻陷入险境。
不,不对。
她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谢允珩睁开眼,盯着帐顶出神。
那黑衣人对赌场机关的熟悉程度堪称可怕。她知道墙壁上哪一块砖控制弩箭的卡簧,知道墙角哪一块青砖能开启暗门,甚至知道暗道中哪里有翻板陷阱,哪里有断龙石。
这种熟悉,绝不是一个外人靠猪突猛进就能做到的。
她要么是赌场内部的人,要么是早就在这个赌场里布下了属于自己的高级眼线,这些眼线就会在譬如这样的饿时刻,发挥出他们的作用。
可是这种赌场,内有威力惊人的机关弩箭,外有人对它了如指掌,看来这个赌场和常怀义一样,深不见底,令人捉摸不透。
而他们真正的东家,或许从来就不在那扇门后。
常怀义。
谢允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胸口忽然像被一块濡湿的棉花塞住了。
谢捕头说,常怀义是冀州最大地下赌场的东家,手底下或许沾着好几条人命,是个“该死的人”。
他当时在门外听见这话,想也没想就觉得荒谬。
常怀义怎么会是那样的人?他们一起在西北的戈壁上喝过马奶酒,一起在敌军的箭雨里冲锋,一起在死人堆里背靠背地熬过三个昼夜。
他认识的常怀义,是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逃难百姓的人,是会在同袍战死之后沉默地坐一整夜的人。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开赌场,甚至成为该死之人呢?
可如果这些是真的呢?
谢允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他想起常怀义退伍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便少了。
谢允珩白日去的那处即将荒废的宅院,就是常怀义之前带他回去的家。
两人虽然同在京城,但是距离也不是很近,如非特意,几乎是见不到面的。
后来屈指可数的见面里,两人相对无言,常怀义断续讲起自己的过往和现在,只说自己在做一个小买卖,日子尚可,赚来的钱也够糊口。
可是那时候的谢允珩被沈清悦耍得团团转,根本就没有深究常怀义的话。
他什么都没问过。
如果常怀义真的做了那些事,他作为兄弟,竟然是从一个捕头嘴里才第一次听说。
谢允珩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千里迢迢跑到冀州来,口口声声要查清楚常怀义是不是被冤枉的,可他心里到底是信常怀义清白,还是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烛火又跳了一下,屋里的光影跟着晃了晃。
他想起常母那双流泪的眼睛。如果常怀义真的死了,他要怎么开口才能将这个噩耗告知她呢?
但是结果似乎已经摆在面前,这个消息或者明天,或许后天,就会有人告诉她。
想到此处,他愈发觉得沈明月想得太过周全,竟然在事情暴露之前,将常母带进了善堂。
善堂的名声在京城也是有口皆碑,所以常母的晚年应该不用他担心。
可是一个苦苦等待儿子的母亲,在漫长的等待中等来了儿子的死讯,她会怎么样呢?
她能挺过去吗?
现在的一切都像是笼罩在黑夜里的浓雾,他身在其中却找不到方向。
他手上只查到一个神秘的赌场,还有救他的黑衣人。
谢允珩将荷包打开,取出那根银丝,在烛光下细细地看。
银丝极细,却极韧,绕在指尖轻轻一扯,竟然纹丝不动。这绝不是寻常的丝线,倒像是某种特制的弦。
他又想起那个黑衣人身上的气息。那种极淡的、混着药草味儿的桃花香。
这个味道分属两人。药草香的惊鸿夫人,还有泛着桃花香的沈明月。
但是他曾近距离观察过沈明月,她寡淡无趣,只会以折磨他为乐。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在某一刻是表现出的极为强大的专注力,让他震撼又好奇。
惊鸿夫人更不必说,闻名天下的医毒双修的奇女子,剑法也令人折服。托了母亲的福,虽然没有看到惊鸿夫人的脸,但是那股遗世独立的清冷姿态,着实让他在此时后知后觉惊艳了一把。
谢允珩将那根银丝重新收回荷包,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肩头和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窗外偶尔有夜风掠过,带起檐下铁马的叮当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常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那双浑浊的、不断流泪的眼睛。
明天,等天亮起来,一切都会迎来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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