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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副官小冉一身笔挺的深色军服,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落后她半步的,是一身玄黑制服的陆真。
廊檐下。
陈安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总局的副官,怎么突然跑到第三所来了?还带着陆真?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但规矩不能废。
陈安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下台阶,沉声大喝。
“全体都有!”
“集合!”
哗啦啦。
院子里的差役、差头们不敢怠慢,迅速在空地上列成几个方阵。
陈安走到小冉面前,微微躬身,脸上挤出一抹客套的笑。
“冉副官大驾光临,不知局长有何指示?”
小冉从怀里掏出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手令,展开。
“总局手令。”
“第三所把总陈安,年事已高,气血衰败。即日起,退居二线。”
“第三所把总一职,由差头陆真接任。”
“即刻生效。”
所有人都懵了。
陈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身子猛地晃了晃,仿佛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棍。
退居二线?
连个平调的闲职都没给,这是直接把他一脚踢出了镇戍局!
人群中。
赵崇光如遭雷击。
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邪火直冲脑门。
“这不可能!”
赵崇光猛地跨出队列,死死盯着小冉手里的那份手令。
“冉副官!这不合规矩!”
他指着站在一旁的陆真,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了调。
“他陆真才来第三所几天?满打满算不过是个初入明劲的新人!”
“论资历,论底蕴,他哪一点比得上我们这些熬了半辈子的老差头?”
“他凭什么越过我们,直接坐这把总的位子?!”
小冉眼神一寒。
她手掌猛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轰然爆发,死死压在赵崇光身上。
“怎么?”
“赵差头,你是在教肖局长做事?”
“还是说,你敢当众质疑局长的军令?!”
“局长军令”这四个字,犹如一座大山,轰然砸下。
赵崇光被这股气势一冲,脑子里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后背。
他看着小冉那双透着杀意的眼睛,终于清醒过来。
这里是镇戍局。
军令如山。
质疑暗劲宗师的决定,那是找死。
赵崇光咬紧牙关,低下头。
“卑职……不敢。”
小冉冷哼一声。
她将手令随手塞进陆真怀里,连看都没再看众人一眼,转身踩着军靴,大步走出了院子。
...
大院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赵崇光站在原地,双拳死死攥着,他抬起头,目光阴鸷地盯着陆真。
半晌。
他才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把总。”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郑虎等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人群里,猴子最机灵。
他眼珠子一转,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卑职,见过把总!”
这一嗓子,犹如平地惊雷。
周围的差役、差头们如梦初醒。
哗啦啦。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地弯下腰,抱拳行礼。
“见过把总!”
角落里。
陈安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陆真,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此刻灰败如土。
退居二线。
连个后续的安排都没有。
他这辈子,武道天赋平平,能爬到把总的位置,靠的全是察言观色、蝇营狗苟的钻营本事。
他自认看人极准,算计得精明。
他想起陆真刚来第三所那天。
单手举起五千斤石锁,气血如炉。
自己当时是何等的热情,主动摆酒接风,起了结交的心思。
怎么后来,就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是为了巴结霍天骁?
还是觉得陆真没背景,好拿捏,可以随意打压?
算计了一辈子。
临到老了,最关键的一步棋,却下得满盘皆输。
陈安苦笑一声。
...
院子里第三所的内务长,老钱眼看陈安大势已去,赵崇光低头认怂,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恭喜把总!贺喜把总!”
“把总,您身上这件玄黑制服,如今可配不上您的身份了。”
他微微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勤处那边,早备好了深蓝缎面的把总官服。您看,是不是先移步内堂,把这身行头换上?”
陆真微微点了点头。
“带路。”
……
内务阁的里间,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
陆真解下腰间的牛皮宽带,脱去那身代表差头的玄黑锦缎。
老钱双手捧着一套崭新的衣物,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深蓝色的缎面,触手冰凉且厚重。
陆真将其穿在身上。
这料子极好,剪裁得体,将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段衬托得越发挺拔。
胸口处,是那个用纯金线细细绣成的‘戍’字。
他重新系紧腰带,将那把沉重的黑金长刀挂在腰间。
转身,大步走出内务阁。
外头的日头正烈,阳光晃眼。
陆真站在正堂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去。
院子里,六七十号人,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
没有一个人离开,也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
陆真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这群低眉顺眼的武夫,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脑海里,忽然翻涌起那些仿佛还在昨日的画面。
数九寒冬,滴水成冰。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散发着酸臭味的破坎肩,拖着一条僵硬的瘸腿,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黄包车。
阔太太嫌弃的白眼,两枚扔在泥水里的银角子。
猪笼巷里,黑蛇帮那几个不入流的混混,堵在破板房门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小妹,张口闭口就要卸他一条腿。
可现在呢?
陆真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刺目的纯金绣字。
从猪笼巷的瘸腿车夫,到这镇戍局高高在上的把总。
陆真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底层小民的拘谨被彻底抹去。
...
台阶下。
猴子站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台阶上那身深蓝缎面,看着那刺目的金线‘戍’字,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跟对了人!
几个甲字六号班房的老弟兄,个个昂首挺胸。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这乱世,跟了个硬主子,就是最大的活路。
人群稍靠后的位置。
顾言之手里捏着折扇,静静望着高处的陆真。
他心头忍不住感叹。
‘陆兄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这才几天?
就从差头,到如今大权在握的把总。百尺竿头,硬生生又进了一步。
与这边的振奋不同。
另一侧的队列里,郑虎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
当初他仗着资历,没少在明面上挤兑陆真,甚至还当众挖苦嘲笑。
现在人家成了顶头上司,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臭虫难不了多少。
而在郑虎身后。
大肚腩孙大富缩在人群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当初,就是他贪生怕死,在出城剿兽的节骨眼上,主动交了腰牌,灰溜溜地退出了陆真的差队。
转头就投了郑虎。
本以为是趋吉避凶。
可谁能想到……
若是当初咬咬牙跟上去。
现在站在最前头,扬眉吐气、跟着吃香喝辣的人里,绝对有他孙大富一个。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只能缩在角落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小丑,连大气都不敢喘。
...
台阶上。
陆真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这人,不爱听废话。”
“以前第三所什么规矩,怎么混日子,我不管。但从今天起,规矩只有一条。”
“听令,办事。”
“差事办得漂亮,该给的饷银、该分的肉,我陆真一分不少你们的。跟着我,有肉吃。”
陆真顿了顿,眼神陡然转冷。
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人群后方的郑虎,以及缩着脖子的孙大富。
“但谁要是阳奉阴违,或者临阵脱逃……”
“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前排的猴子等人挺直了腰板,大声应喝:“谨遵把总令!”
其余人也赶紧跟着轰然应诺。
“散了。”
陆真挥了挥手,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内务长。
“老钱,跟我进来。”
……
第三所,签押房。
这是把总日常办公的地界。
老钱手脚麻利地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恭恭敬敬地端到案头。
“把总,您喝茶。”
陆真没动茶杯。
“局里的规矩,大功怎么兑换?”
老钱赶紧躬身回话:“回把总,寻常的小功,在咱们第三所的库房就能换些一阶的血肉和普通药材。但若是大功,就得看总局军务阁下发的‘红档名录’了。”
“拿来看看。”
“您稍等。”
老钱转身走到靠墙的铁皮保险柜前,从最里层,捧出一本用黑皮包裹的厚重册子。
“把总,这是这个月刚更新的名录。只有把总级别,才有资格翻阅。”
老钱将册子双手递到陆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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