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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厉害。铁臂武馆的演武场上,几十号学徒已经练开了,呼喝声此起彼伏,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像是顶着一个个刚出笼的白馒头。
陆真站在角落,并未像往常那般急着出拳。
他在调息。
昨晚加点之后,那股在体内奔涌的热流虽然已经平复,但那种脱胎换骨般的力量感,此刻正充斥在每一寸肌肉里。
“呼……”
陆真缓缓吐气,双脚猛地一抓地。
盘龙桩起手,脊背的大筋瞬间绷紧。
紧接着,他腰马合一,右臂如同一条出洞的蟒蛇,带着一股子狠劲,猛然甩出。
劲力顺着脚跟,过膝、冲腰、透脊,最后在拳锋处炸开。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嘈杂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这一声,不再是那种沉闷的“呼呼”风声,而是实打实的皮膜震荡空气的脆响。
正拎着藤条四处巡视的大奎,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陆真,脸上露出一抹诧异。
“嗯?”
旁边正在擦汗的顾言之也愣住了。
在他眼里,陆真虽然脑子灵光,但这把年纪,再加上那一身劳碌命留下的暗伤,想要入门,少说也得磨上个把月。
“陆兄……”
顾言之看着陆真收拳而立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佩服,拱手道:
“真人不露相啊。看来陆兄不仅算学好,这武道天赋也是一等一的。”
陆真平复了一下呼吸,神色平静:
“不过是笨鸟先飞,多出了几分死力气罢了。”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
原本嘈杂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严铁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黑色的绸缎长衫,手里依旧攥着那个紫砂壶,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冷。
众学徒纷纷停下动作,严铁桥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
这汉子皮肤黝黑,沉默寡言,平日里除了练拳就是干活,连个屁都憋不出来。
大家都叫他“闷葫芦”。
“李根。”
严铁桥淡淡地喊了一声。
那叫李根的汉子走出人群,来到场地中央,。
“师……师父。”
严铁桥嘬了一口茶,眼皮也没抬:
“算算日子,你来武馆整整两个月了吧?”
李根艰难地点了点头:“是……今天正好六十天。”
“规矩你也知道。”
严铁桥指了指空地:“打一遍铁线拳,再站个桩我看看。”
“是。”
李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
他摆开架势,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哈!”
双臂甩动,拳风呼啸。
他练得很卖力,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蚯蚓。
“啪!”
终于,在打到第三式的时候,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
一响。
和陆真刚才那一拳差不多。
打完拳,他又立马扎起了马步,摆出“盘龙桩”的架势。
不得不说,这闷葫芦确实下了苦功。
他的桩功极稳,双脚像是生了根,任凭风吹也不动摇,脊背虽然还不够灵活,但也隐隐有了点龙形的雏形。
这一套下来,怎么看都比陆真现在的水平还要强上一线。
严铁桥放下紫砂壶,轻轻摇了摇头。
“拳有一响,那是死力气催出来的,不够脆,不够透。”
“桩功倒是稳,可惜,太死了。只有枯木的死气,没有游龙的生气。”
严铁桥叹了口气,声音平淡:
“两个月期限已到,你没入门。”
“以后,你就不是铁臂武馆的人了。把号衣脱了,走吧。”
这句话一出,李根如遭雷击。
“扑通!”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硬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师父求您了!”
李根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喊道: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就十天……不,五天!我一定能练出来的!”
“这学费……是我老娘把家里的耕牛卖了才凑齐的,那是全家人的命啊!”
“求求您了师父!”
周围的学徒们看着这一幕,不少人都侧过头去,不忍心看。
顾言之也皱起了眉,手里攥着的扇子紧了紧,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严铁桥面无表情。
他在这行混了一辈子,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
心不狠,站不稳。
若是人人求情都留下来,这武馆早就成了善堂。
“规矩就是规矩。”
严铁桥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李根,背着手往后院走去。
“大奎,送客。”
大奎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他走上前,一把扶住还在磕头的李根,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兄弟,别让你大奎哥难做。”
大奎声音低沉:“师父的话你也听见了。没入门就是没入门,再磕头也没用。”
“留点体面吧。”
李根身子一软,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颤抖着手,脱下了那身他视若珍宝的“铁臂”练功服,一步一挨地走出了武馆大门。
背影凄凉,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陆真一直看着,直到李根消失在街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铁臂”二字。
李根比他练得久,甚至比他还要刻苦,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
可这就是命。
这就是资质。
若是没有那个面板……
陆真心中一阵发寒。
如果没有面板,即便他再拼命,哪怕把这条命豁出去,恐怕结局也会和李根一样。
两个月后,被剥去这层保护色,重新丢回那个吃人的烂泥塘里。
“呼……”
陆真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过身,走到石锁前,一把抓起那个最重的。
这种无力感,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
城南,豆腐巷。
这地方以前叫“状元街”,住的都是有些脸面的人家。
周家的大宅子就在巷子中段。
青砖黑瓦,门楼高耸。
只是那朱红的大门有些漆皮剥落,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底木。
门楣上挂着一块“耕读传家”的匾额,金漆黯淡,蒙了一层厚灰。
周家祖上出过武举人,也算是这洋城的一号人物。
只可惜后世子孙不争气,到了这一代,家底早就败得差不多了。
屋内阴冷,炉火孱弱。
陆芳扯了扯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小心给桌上的茶壶续水。
桌边坐着两人:丈夫周文景一身半旧长衫,鼻梁架着圆眼镜,手捧线装书.
对面则是远房表妹李清月,剪着时兴的学生头,蓝衣黑裙小皮鞋,眉眼周正,神情里却带着几分女师大新青年的傲气。
陆芳擦了擦手,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转,终于赔笑道:“晓月,今儿礼拜天没课?”
李清月把玩着钢笔,头也没抬:“嗯。”
“一晃眼也是大姑娘了,过两年该谈婚论嫁了。”陆芳试探着身子前倾,“你……还记得我那弟弟陆真吗?”
周文景翻书的手微顿,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李清月抬起头,想了想:“陆真表哥?记得,小时候带我抓过知了,买过糖人。”
“是啊!真弟老实心细……”陆芳刚要趁热打铁,却被李清月淡漠的声音打断。
“表嫂。”李清月端起那个缺口的瓷杯抿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现在是二十世纪,讲究‘FreedOm’,自由恋爱。
父母之命那是封建糟粕,野蛮得很。我在女师大若是谈这种老式亲事,是要被同学笑话的。”
陆芳笑容一僵:“真弟也不是外人……”
“别说了。”李清月眼中浮起一丝讥讽,“前阵子我在霞飞路看见过他。光着膀子挂条脏毛巾,拉着黄包车。”
她语气更重了些,带着某种憧憬:“当时旁边路过个洋行买办,西装领结文明棍,那才叫‘Gentleman’。
表嫂,我们要追求灵魂的共鸣,陆表哥那种连ABCD都不识的粗人,一点都不‘ROmantiC’。”
她脑子里想的是学校那位喝咖啡、讲法语的留洋助教,那是文明。
陆芳张口欲辩:“真弟也练过武……”
“咳咳。”
一直沉默的周文景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夫人,晓月话虽洋气,理却不差。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晓月如今是受过新式教育的才女,眼界自然不同。
以后这种乱点鸳鸯谱的话休要再提,免得辱没了斯文!”
陆芳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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