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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是当天上午来的,来传话的是连队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跑得气喘吁吁,站在猪场门口喊了一声,说:“教书的范先生病了,高烧起不来,连长让人去找能暂时带孩子的,不然那十几个孩子今天就得散在连队里乱跑。”苏云云手里的铁锹还没放下,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连长那边她没有打过多少交道,但前两天副连长那封信的事还压着,那份“不得跨区域流动”的通知刚送来没两天,局收紧了,这时候主动去做一件让连长记住自己名字的事,是亏是赚,得算清楚。她把铁锹靠在墙边,脱下外头的粗布围裙,跟那个男孩说:“带我去找连长。”
连长在大院里站着,旁边还有两三个妇女,正在商量谁去顶一天。见苏云云来了,连长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等她开口。
苏云云说自己以前在家里教过弟妹认字,能去带一天。
连长打量了她一下,说了声“行”,没有多余的话,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让她去。
教室在一间稍大的土房里,里头摆着七八张拼凑起来的桌椅,大小不一,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都有,十五个孩子挤在里头,一见来了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原本安静的气氛立刻散了,有几个年纪小的当场开始说话,角落里的两个男孩扭打成一团。
苏云云没有喝止,在讲台前站了一会儿,等他们闹够了,才把手里带来的一截粉笔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安静是慢慢来的,那两个打架的男孩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问谁认得,有三四个孩子举了手,其他的低着头,有些是不认识,有些是不敢,她把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分开坐,认识字的让他们教边上的孩子描字形,自己则从采石场、猪圈这些孩子都见过的东西入手,把数字拆开,讲重量、讲数量,讲一头猪能长多重,讲石料怎么计方。
孩子的注意力是奇怪的东西,能被枯燥的课本钉死,也能被一头猪拉回来。不到一刻钟,角落里的男孩也坐正了,跟着旁边的人算一块石头值几个数。
苏云云一边教,一边留着心,她注意到其中有个七八岁的女孩,算数比其他孩子快,但不肯举手,每次被问到,她低下头去,把算出来的答案压在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这个细节她没有点破,只是在那个女孩答对一道题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当众说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把粉笔收起来,教了孩子们一件事,怎么用灶边的草木灰和清水洗手,说吃饭前手上有脏东西会闹肚子,采石场的叔叔们也是这样洗的。这话说完,那几个父亲在采石场的孩子立刻认真起来,跟着她把动作学了一遍。
孩子们散去的时候,苏云云在教室里收拾,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走进来,是早上那几个围在连长身边的人之一,她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我家那个孩子说你今天教得不错。”
苏云云把桌椅归位,说:“孩子聪明,好教。”
那妇女没有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苏云云去探望了范先生。
范先生住的屋子在连队最靠里的一排,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字,字迹很工整,是行书。他躺在炕上,发烧还没完全退,但意识清楚,见苏云云进来,挣着坐起来,说了声谢谢,声音哑着。
苏云云从怀里取出一包用布巾包着的草药,说是自己配的,让他煎了喝,对发烧有用,再让他这两天多喝热水,少吹风。
范先生接过那包药,低头看了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药放到枕边,沉默了一下,问她在哪里学的这些。
苏云云说:“以前家里有个老人懂一点,跟着学了些皮毛。”
范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他说起教室里那几个孩子,说那个不肯举手的女孩叫小禾,父亲以前在城里做技术员,下放来的,孩子学东西快,但因为家庭成分的事,在连队里被排挤,久了就缩起来了。
这话苏云云记下了,但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说明天可以继续来带孩子,等他好利索了再交回去。
范先生看了她一眼,说:“你懂的比我以为的多。”
苏云云说:“您多休息。”说完站起来,把屋里炕边的水碗添满,离开了。
回到住处,林兰香正在补一件棉袄,司年和司月在院子里用石头搭东西,见她回来,司月跑过来说今天在外头看见一条很大的狗,司年纠正他说那是狼皮做的帽子,两个人为这个争起来。苏云云把外头的棉袄挂起来,在院子里坐下,拉过司月,替他重新系好松掉的鞋带。
司景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他没有直接说为什么,只是换下身上的工作服,洗了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林兰香端了碗热水过去,他接了,喝了两口,才说今天采石场那边来了个搞测量的,说要重新划定挖掘范围,带了图纸,但那个图纸上的计算有几处明显对不上,监工看不出来,他多说了一句,那个搞测量的当场让他过去核对,核对完发现他说的没错,下午就把他留在那边参与重新测算,定额那边先暂停。
苏云云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串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只是问:“那个搞测量的是哪边的人?”
司景说:“不是咱们连队的,是上头调来的,姓宋,说是跑了三个连队,专门来做这片区域的勘测。”
林兰香把晚饭端出来,招呼大家进屋,司怀午从里屋出来,走路的步子比前几天慢了一点,苏云云留意到他左侧腰上的动作,但没有问。
饭桌上,司怀午把那份七天内要提交手续证明的事重新说了一遍,林兰香说她下午把压箱底的那个旧铁皮盒找出来了,里头的文件比她记得的少,有几份确实不在了,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两份,缺的那些,当年是委托一个老朋友代为保管的,那个老朋友现在在哪里、联系不联系得上,还不知道。
苏云云把这话听完,说七天的时间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先把手里有的整理出来,附上说明,说明其余材料正在收集,主动提交说明比等着被追要好。
司怀午点了点头,说这个思路稳当。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司月忽然说:“今天院门口来了个人,我看见了,他站在那里往里头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走了。”
大人们都看向他,司年补了一句:“穿灰棉袄,我也看见了,他走的时候往后头看了我一眼。”
苏云云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
她今天去教室、去探望范先生,前后两趟都不在住处,这个时间段,有人在院门口张望——这件事和昨晚那份“不得跨区域流动”的通知放在一起,局还在收着。
她没有让两个孩子描述更多,只是说:“以后院门口来了不认识的人,不要跟人家说话,来告诉我或者伯父。”
司月应了,司年点头,两个人都是认真的。
司景把碗放下,没有说话,侧过头,看了苏云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和白天不同的东西。
夜里,等住处安静下来,苏云云坐在炕边,把白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院门口张望的那个人,鞋底踩过碎石和湿土,带着气味,司月说他穿灰棉袄,不是连队里的人,连队里这天气穿棉袄的颜色不多,灰色的就更少。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来,准备明天找机会去验证。
就在她打算熄灯的时候,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前没有进来,只是把一样东西从门缝里塞进来,然后脚步声又快速消失了。
苏云云把那样东西捡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是一个折叠过的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清楚,写的是:“手续的事,有人在帮你们。”
没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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