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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是早上发的,站台上人不少,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的,行李多,声音乱,小孩子被大人扯着走,哭的不哭的都有。司家的行李已经精减过了,每件都有用处,没有废重,管事把东西搬到站台,清点了两遍,才退回去。林兰香上车前在站台上站了一下,没有回头,先进了车厢。

    苏云云把司年和司月各牵着一只手上了台阶,两个孩子第一次坐火车,好奇得很,司年一上来就往窗边挤,司月跟着凑,两个人把脑袋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站台上的人。苏云云把行李压到座位底下,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占稳,才在靠走廊那侧坐下来。

    车厢里的气味是混的,煤烟、汗、霉味,还有人带的咸菜,味道压在一起,说不上哪样最重。他们这节车厢坐的人比额定数多,过道里也站了几个,靠窗那排对面坐着一家三口,父母带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都是闷头不说话的,行李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货物般码在座位底下和头顶的隔架上。

    靠车厢连接处那边坐了几个年轻人,穿着随意,眼神是那种游荡着不落实处的,上车就开始打牌,赢了就嚷,输了拍桌子,声音在车厢里传得很远,几个带孩子的家长下意识把孩子往自己那侧拢了拢。

    司景坐在苏云云旁边靠走廊的位置,背挺着,没有睡,眼神在车厢里走了一圈,在那几个年轻人那边停了一下,没有停太久,收回来了。

    火车走了大概两个钟头,那边的动静大了起来,有个年轻人站起来,往车厢中间走,走到一个独自坐着的老人跟前,嘴里说着什么,伸手拍了那老人的行李包一下,意思是让他把位置让出来给自己人用。那老人年纪大,没有强硬,正要把东西挪开,司景已经站起来了,走过去,不快,也不慢,在那年轻人旁边站定,就那么站着,一句话没说。

    那年轻人侧过脸来,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了。司景比他高出半个头,肩宽背直,手放在座椅靠背上,五根手指搭着,没有攥紧,但那个姿势让人不会误会他的意思。

    车厢里安静了一截,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坐回去了,牌没有再打,声音也低下去了。

    老人重新把行李整好,抬头看了司景一眼,没有多说,点了个头。司景回到自己的位置,在座位上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云云把这一幕收进去,没有评价,只是把司年从窗边轻轻拉了拉,叫他坐好。

    走到中午,车厢里开始有人吃东西,司月闻见味道,拽了一下苏云云的袖子,用眼神问。苏云云把带着的布包打开,取出一个饭盒,是早上走之前备好的,两个孩子一人分了一份,老老实实吃起来。

    就在这时候,车厢靠前那头忽然有人叫起来,声音是尖的,用的是当地话,旁边几个人跟着乱了,苏云云起身走过去,是一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子往一侧倒,脸色不对,嘴唇边缘发青,旁边的人不知道怎么处理,有人去找列车员,有人站着干看。

    苏云云把旁边的人拨开,俯下身,先把老人的衣领扣子解了,检查了一下脉象,把头转向旁边一个看着老人来的中年人,问了一句:“他平时有没有带着什么药,家里的人知道不知道他有旧病?”

    中年人是老人的儿子,慌着,说带了药,在包里,却找不到哪个格子里了,急得翻来翻去。苏云云让他把包整个倒出来,在散出来的东西里看了一眼,找到了一个小药瓶,检查了一下,量好,协助老人服下。

    前后不到一刻钟,老人的脸色稍微缓过来了一点,能开口说话了,声音还弱,但人清醒过来了。那个中年人把苏云云拉到一边,说了一大串道谢的话,声音是压着的,眼圈发红。苏云云没有多接,只说:“叫老人今天别再走动,靠着歇着,渴了喝白水,别喝别的。”

    她回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对面那一家三口看了她一眼,那对父母的眼神和上车时不一样了,不是全然冷漠,里头有一点别的东西。

    坐在走廊那侧的老人也看了她一眼,那个老人上车时苏云云就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穿着什么特别,恰恰相反,他穿得很普通,但坐姿和手势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沉稳,和他背着的那个旧布包不大相符,旁边还有两位年纪相仿的,一个带眼镜,一个头发全白了,三个人话不多,彼此间的几句交换是用很低的声音说的,苏云云没有听清内容,但听出语调是受过教育的人才有的那种,字与字之间咬得清楚。

    她没有凑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陪着司年和司月,这件事压在心里,没有声张。

    傍晚,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将近一个小时,说是前方调度,停着不动。车厢里开始有人走动,有人去找热水,有人去厕所,走廊里的人站着的蹲着的,乱成了一锅粥。

    苏云云借着给孩子们活动腿脚的由头,往车厢后头走了一段,经过那几个被下放的老人旁边,步子是随意的,没有停,但在经过的时候耳朵没有关。

    她听见带眼镜的那位说了半句,内容是关于某个地方的接收安置情况,漠北那边某处的条件比预想的要恶劣,但也说到物资配给最近有一批新的调拨,如果能接上,会好过一段时间。

    另外一位,白发的那个,声音更低,说了两个字,苏云云只听清楚了后一个,像是个地名,是她没有听过的。

    她走过去了,没有回头。

    回到位置上,司景不在,苏云云问了一下司年,司年说:“景哥出去了,往后头走的。”苏云云没有追问,坐下来,把那两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物资调拨的事、地名——这两件事单拿出来都不稀奇,但配上这三个人的气质,往下想,有东西值得留意。

    司景回来的时候,火车已经重新启动,他在座位上坐定,低声说了一句,说:“后面那节车厢里有个人,从站台上车,进来之后没有坐到自己的对号位置上,而是换到了更靠近我们这节车厢连接处的位置,换了之后一直没有动,但隔一段时间往这边看一次,看的时候用的是车窗的反光。”

    苏云云把这话压了一下,问:“上车前见过这个人吗?”

    司景说:“没有,但他的行李很轻,轻得不像是长途出行的人。”

    这话让苏云云一时没有接。长途不带行李,半路换座靠过来,用反光察看——这个人不是偶然同路的。

    车厢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玻璃变成镜子,把车厢里的灯光和人全数收进去。司年靠在苏云云肩膀上睡着了,司月撑着头,眼皮子也在往下坠。

    这时候,那个得了急病的老人的儿子来了,站在走廊里,小声说,他父亲好了许多,问能不能请她再看一眼,今晚老人要睡觉,怕躺下去又出岔子,想让她指点一下该注意什么。苏云云把司年轻轻挪到一边,跟着去了。

    看诊没有用多长时间,她嘱咐了几件事,上半身不能放得太平,枕头要垫高,半夜如果手脚发麻立刻叫醒旁边的人,准备好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那中年人听得认真,一一点头,听完问她是做什么的,苏云云说学过一点,他家里长辈懂医,跟着学的,没有多说。

    那中年人把旁边一个布袋递过来,说是他们带的干粮,没有别的,叫她不要嫌弃,说完不等她回话,把东西塞进她手里,转回去照看老父亲了。

    苏云云站在走廊里,把那个布袋的重量掂了一下,里头是几块压缩的饼,和一包炒豆子,不多,但是实在的心意,不是做样子的东西。

    她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节连接处,往后一节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连接处的门是关着的,玻璃上有雾气,看不清里头,但灯光透过来,能看见里头有一个黑影,坐着,方向是朝这边的。

    她没有停,继续走回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那个布袋压到行李旁边,闭上眼睛,把今天从上车到现在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那几位气质不符的老人,后车厢换了位置的陌生人,物资调拨和陌生的地名,还有不知道从哪一环就开始盯过来的目光。

    漠北的事还没开始,麻烦已经在车上了。

    就在这时候,火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行李架上有东西掉了下来,车厢里惊呼声四起,灯光跟着闪了一下,熄了半秒,又亮回来。

    黑暗的那半秒里,苏云云听见后头车厢连接处那扇门被人推开了,脚步声进了这节车厢,急促,方向是朝她这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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