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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外的古渡口,是我这条烂命唯一的活路。我是走方行厄人,腰间挂着祖传三代的黄铜虎撑。
铃身刻着镇厄秘纹——摇三下沉气场,摇七下引异动。
这枚铃铛,是我在荒滩里唯一的靠山,也是我唯一的死线。
三天三夜,有诡异东西死死咬着我不放。它怕铃响,可今夜阴气撞顶,再也憋不住了。
齐人高的芦苇遮天蔽日,河风裹着湿泥腥气往骨头里钻。
我三日水米未进,腿软如棉花,半步不敢停。
离家两年,我翻遍残山剩水,只为解开家族世代缠身的骨里顽痒。
祖上能镇厄除煞,到我这辈,只剩半本破书、一只虎撑,靠行医问药活命。
身后呜咽贴地而来,冷得像从荒郊深处爬出来。
我很清楚——今晚停步,就是死。
野生芦苇密不透风,风过处掀起一层水浪般的涟漪。
河泥腥气刮在脸上生疼,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浑身裹着化不开的冰凉。
我脚步不敢慢,掌心的虎撑被冷汗浸得发潮,压不住狂跳的心脏,压不住从脚底窜上来的慌乱。
这荒滩野地,我连那东西的模样都没见过。一旦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脑袋昏沉如灌铅,耳边又响起低低的呜咽。
不是风声,不是兽吼,是冷森森贴着地皮爬来的声响,黏腻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浑身汗毛倒竖,步子再快几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绝不能倒下,我死也要撑到古渡口。
大半个时辰后,夜色里终于露出一间破败土地祠的轮廓。
这荒滩上的老祠,多是旧时坟地改建,有百年死规矩:不供人间香火,只挡野外孤影。
进祠必须躬身三叩,半步不能踩进供桌阴影,否则冲撞镇守,引祸上身。
身后呜咽声越来越近,腥气已经飘到鼻尖。
我咬着牙,跌跌撞撞冲向祠堂。再不歇脚缓劲,我撑不到天亮,更到不了渡口。
推开朽烂木门,积年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剧烈咳嗽。
祠里荒草没踝,供桌上的土地神像裂了大半,眼窝处两道暗红缝隙,在昏光里像睁着眼死死盯人。
神像旁两只缺角破碗,积满厚灰,早无半分香火气。
我顾不上脏污,摸出仅剩的半块硬窝头,灌下半壶凉水,狼吞虎咽咽下去。
干涩窝头刮得喉咙生疼,可肚子里的饥饿火,总算缓了一丝。
不敢耽搁,我反手关紧木门,用断木抵死。
抓过香炉里的陈年香灰,混着湿土厚厚撒在门槛上。
这是荒滩避险的老法子,能挡阴邪近身,聊胜于无,也求个心安。
我掏出仅剩的三张黄符纸,狠狠咬破指尖。
血珠冒出,我蘸血描出镇厄静心纹,左阴右阳,严严实实贴在门板正中。
做完这一切,我对着残破神像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默念求祠神护佑。
随即浑身脱力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紧绷三天三夜的神经刚松一丝,门外就炸起刺耳声响。
唰啦——。
唰啦唰啦——。
尖锐抓挠声狠狠刮在朽木门板上,又尖又涩,听得人牙根发酸,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我噌地弹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东西,还是追来了!
我死死攥住虎撑,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摇晃。
清脆急促的铃声炸满祠堂,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门外的抓挠声,戛然而止。
我心里一松,祖传虎撑,果然是这些阴邪东西的克星。
隔着一扇木门,我和门外那东西死死僵持,整整一刻钟。
摇到手臂酸麻胀痛,肩胛骨又沉又僵,指节抖得握不住虎撑,我才慢慢停手。
屏住呼吸细听,门外再无动静,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连日疲惫与饥饿瞬间反噬。
我眼前阵阵发黑,靠着供桌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我睡得极浅,噩梦连连。梦里全是骨里顽痒发作的滋味,千万只虫子在骨头缝里啃咬,钻心剜骨,疼得我恨不得扒下身上的肉。
迷迷糊糊间,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温热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有人蹲在我面前,对着我缓缓吹气。
我悚然惊醒,求生本能让我握紧虎撑,朝着身前黑影狠狠挥去。
“哎呦!”
一声活人吃痛的惨叫,在祠堂里响起。
“你娃慌甚了?睁眼就乱打,手劲硬得吓人嘞!”
听清是活人的声音,不是那阴恻恻的呜咽,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连忙收住虎撑连声道歉,把三日三夜被异物追杀、一路逃到此地的经历,全说了出来。
老者听完,脸色刷地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里满是惊惧。
“我的老天爷爷!这荒滩里的玩意儿,凶得能吞活人!今夜就算天塌下来,咱俩也绝不能往外跑半步!”
他叹着气摇头,看我的眼神带着侥幸:“你后生命硬啊!换旁人,早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亏得你有这压邪的虎撑,又误打误撞躲进土地祠,才算扛到现在。”
一番交谈,我才知道他是走江湖的走方先生,姓刘。路过荒滩天色已晚,不敢赶路,也来此祠借宿避祸。
我俩互通姓名,各自靠墙歇下。连日惊吓疲惫早已掏空我的力气,没一会儿,我又昏沉睡去。
只是我没留意,这刘先生自始至终,都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脚步轻得没有声响,呼吸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后半夜,子时已到。
河风裹着刺骨寒气从门缝钻进来,比白日阴冷十倍,吹得骨头都发疼。
身旁的刘先生猛地睁开眼,直勾勾盯着门口。只看一眼,他便发出凄厉惊叫,连滚带爬缩到祠堂最角落,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青紫,半步不敢动。
我被瞬间惊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口一沉,直直坠进冰窖。
朽坏的木门,被撞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一团浓黑泛紫的雾气,正缓缓从门缝飘进来。雾气沉沉,看不清轮廓,却散发出冻死人的冰寒,所过之处,荒草瞬间结上白霜。
这根本不是一路跟着我的那东西!
下一秒,黑雾骤然收紧,一只枯瘦扭曲的利爪,从雾里猛地探出来。五指细长僵硬,指甲乌黑尖利,泛着冷光,在昏光里刺眼至极。它与混沌黑雾形成诡异反差,朝着我们二人,狠狠抓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握紧虎撑拼命摇晃。铃声叮当作响,震得祠堂嗡嗡作响。
可往日能镇住外物的铃音,此刻只让黑雾顿了一瞬。它非但不退,反而翻滚得更剧烈,气场更盛!
我心里一凉。今夜子时阴气最盛,这东西又沾了古渡口河底百年阴冷,早已不是寻常异类。我的虎撑,根本压不住它!
情急之下,我再次咬破指尖,蘸血抹在最后一张符纸上,甩手狠狠掷向雾团。符纸燃成青烟,落在黑雾上,也只让它收敛几分。那只利爪,依旧步步紧逼,河泥腥气扑面而来。
所有法子都用尽了,全没用。
这异物的厉害,远超我的想象。
“跑!快跑啊!这祠堂挡不住它了!”刘先生在角落失声尖叫,语无伦次,“神像异象、阴煞封门,再不走,咱俩都要烂在这儿!”
我心知扛不住,不敢恋战,起身跟着他冲破木门,一头扎进漆黑芦苇丛,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古渡口疯狂狂奔。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我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大口喘着粗气。半夜吃的那点东西,早已消耗殆尽。
手脚重如灌铅,心口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每跑一步,都像刀子在割肺,再也迈不动半步。
“不行了,我……我挺不住了。”我扶着芦苇杆,弯着腰喘不上气。
“坏咧!那东西又撵上咧!”
刘先生的哭腔在耳边炸开。
我浑身一僵,求生本能压过所有疲惫,脚下再次发力,疯了一样往前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们俩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清冷月光终于穿透芦苇,零零散散洒在地面。
我余光下意识扫过脚下,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彻底冻结。
地面上,清清楚楚印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而我身旁,一路狂奔、惊叫不断、和我说话歇脚的刘先生身后,空空如也。
连半道影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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