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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心使逃进坟地深处后，贺青几乎是立刻追了上去。“贺青！”赵铁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
雾里全是裂开的坟，断香烧出的红火一簇一簇，照得地面像在流血。剜心使的气息时断时续，故意吊着人往里走，像条快断气的疯狗，边跑边回头咬人。
贺青提刀追得很稳。
他知道这东西在引他。
可他还是得追。
再让剜心使跑下去，谁知道前面还埋着什么坑。
身后陆砚他们也跟了上来，只是隔着几座坟，没贴太近。柳禾一边走一边记路，宋梨把纸人放出去探坟缝，赵铁则黑着脸护在陆砚边上，生怕这祖宗又手欠去碰什么不该碰的。
雾越往里越重。
忽然，前面的剜心使不见了。
像一下融进了雾里。
贺青脚步一顿，刀横在身前。
四周静得厉害。
连刚才那些哭声都没了。
只有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
哗啦。
贺青瞳孔微缩。
这声音他在梦里听过很多次。
下一刻，雾气轻轻分开了一道缝。
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是剜心使。
那人穿着破旧的夜巡黑袍，右肩被撕开一道口子，半边身子都像泡在阴水里，轮廓模糊不清。可他的左半张脸，却是清楚的。
眉骨很高，眼角有一道旧伤，神情疲惫，像很久没睡过觉。
贺青握刀的手瞬间绷紧。
他喉咙动了一下，硬是没发出声音。
那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
像高兴，又像难受。
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
“长这么大了。”
贺青眼眶一下就红了。
可他刀没放下，反而握得更紧。
她太清楚这地方是什么鬼样子了，什么东西都能学，什么东西都能装。他宁肯自己认错，也不肯先开口叫那一声。
陆砚几人这时也追了过来。
赵铁刚想骂一句“剜心使人呢”，看清雾里那道人影后，声音一下卡住了。
柳禾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不是幻象。”
陆砚没说话，只盯着那人左半张脸。
那张脸和贺青有三四分像，尤其眼睛。
贺青压着嗓子，声音发硬。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下，居然笑了。
“还行，没蠢到一见面就喊爹。”
这一句出来，贺青指节都白了。
她眼底那层硬撑的冷意终于裂了一道缝。
“……贺远山？”
“是我。”
他答得很平静。
赵铁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真、真活的？”
贺远山瞥了他一眼：“不算。”
这三个字说出来，四周更冷了。
贺青盯着他：“什么意思？”
贺远山没绕弯子。
“我没死，但也不算活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阴气泡得发黑的半边身子，声音有些哑。
“真身还在三更阴路最深处，被困着。你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一截借路出来的残魂，撑不了多久。”
柳禾心里一跳：“谁把你困在那儿？”
贺远山看了她一眼，却没正面答，只说：“我在替一个人守门。”
“谁？”贺青追问。
“现在不能说。”
他抬眼，目光落到陆砚身上。
“说了，你们今天一个都走不出去。”
陆砚靠着一块裂碑，脸色还是白的，语气却照旧不太正经。
“前辈这说法很伤人。我一般都默认自己能多活一会儿。”
贺远山看着他，神色变得很复杂。
“你这脾气，倒比小时候难看多了。”
陆砚一怔。
小时候。
这三个字让他胸口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又重了一下。
贺青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真心核心在哪？”
这次，贺远山没有再避。
“门后。”
他抬手，指向雾最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三更阴路最深处，有一条门。门后才是真心核心所在。”
宋梨听得后背发凉：“一条门……用来关心？”
“不是关心。”
贺远山看向她，“是关人最后那一点东西。”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陆砚眯了下眼：“所以剜心使说得不全是假话。”
“他知道一半。”
贺远山道，“真心早不是普通的心了。阴祠会把它炼成了壳，可核心没法彻底变成他们想要的东西，因为里面还留着一念。”
“一念？”柳禾问。
贺远山没立刻答，只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令牌碎片。
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却带着旧夜巡司的纹路。
贺青看到的瞬间，呼吸都乱了。
“第三块……”
前两块令牌碎片，一块在她手里，一块是之前从旧案里拼出来的线索。她一直没想到，最后一块居然会在贺远山身上。
贺远山手一抬，碎片飞到贺青掌心。
“拿好。”
贺青下意识攥住。
碎片入手冰冷，下一刻却又发烫，像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她迅速取出前两块，三块碎片刚一碰上，就自己拼合在了一起。
咔。
一声很轻。
令牌完整了。
表面那些断裂的纹路一点点连起，最后在中央浮出一行字。
真心非心，是陆砚为人的最后一念。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陆砚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出声。
他本来还靠着碑，看到最后，慢慢站直了。
“为人的……最后一念？”
贺远山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明显的疲惫。
“你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百鬼堂，也不只是因为那颗阴神种没成熟。”
“是因为你还有这一念压着。”
“它不让你彻底变成壳，也不让你彻底变成鬼。”
陆砚扯了下嘴角，笑意有点淡。
“听起来像我命还挺硬。”
“不是命硬。”
贺远山摇头，“是有人一直替你扛着。”
这话说完，贺青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这些年你到底——”
她话还没问完，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重的闷响。
像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贺远山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后那片雾开始发黑，像墨一样往外漫。
陆砚最先察觉不对：“退！”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只漆黑的手，从贺远山身后的雾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的手。
太大，太长，指节像枯木，皮肉下面还有东西在鼓动。它一把扣住贺远山那半边模糊的肩，往后狠狠一拽。
贺青脸色大变，提刀就冲。
“别过去！”贺远山猛地喝住她。
这是他现身以来第一次这么重的语气。
贺青脚步硬生生停住，眼睛已经红透了。
黑手拖着贺远山往后退。
他半边身子迅速被雾吞没，只剩那张清晰些的左脸还在外面。
他看着贺青，声音已经开始发散。
“别来找我，先去找门。”
“心印比真心重要，记住——”
那只黑手骤然发力。
贺远山整个人被拖进黑雾里。
最后一瞬，他看向陆砚，像还想说什么。
可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
“小心。”
黑雾猛地合拢。
四周重新死寂下来。
只剩贺青手里那块完整令牌，还在一下一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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