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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问陈兰香,他料想也问不出什么,索性盘算着明日来得更早些。午饭时分,何雨注没回来。
老太太和王翠萍已习惯了,只是少了那孩子做的饭菜,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陈兰香的手艺尚可,但比起何家父子那能让舌头记住的味道,终究差了些火候。
何雨水便挑拣起来,为此挨了母亲几句训斥,眼里汪着泪,勉强咽下半碗饭。
她心里憋着气,想着等爹回来,定要告上一状。
日头偏西,工厂大门涌出下工的人流。
何大清刚迈出门槛,就瞧见远处儿子正使劲朝他挥手。
“你咋跑来了?”
“东西置办回来了。”
“买回来就成,还专程跑这一趟?”
“还没往家送呢,等您带回去。
我直接拿回去……不合适。”
“在哪儿?”
“跟我来。”
何雨注引着父亲走到厂外不远一处僻静的林子边。
林子里光线暗了些,一辆自行车停在那儿,车架锃亮,瞧着有 成新。
何大清眼睛一亮,目光随即落在后座绑着的一个长方木盒上。
走近细看,是座钟。
“不是让买手表么?怎么弄了个钟回来?”
“娘给的钱富余了些,我想着家里总得有个看时辰的物件,就一并买了。”
“表呢?”
“这儿。”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个物件,皮质的表带,银亮的表盘静静反射着林间稀疏的光。
何大清借着天光端详手里的物件。
金属表壳泛着九成新的光泽,表盘上那行外文字母他恰好认得。
“是梅花牌?”
“嗯,觉得咋样?”
“挺好,瞧着跟刚出厂没两样。”
“戴上试试。”
何大清将表套上手腕,胳膊抬了又抬,目光总往表盘上飘。
“爹,回家再细看吧,该生火做饭了。”
父子俩走出那片杨树林时,何大清脚步顿住了。
那辆自行车立在土路边,他围着转了两圈,始终没伸手去扶车把——从前只见过别人骑,自己从没碰过。
“您不会骑?”
何雨注声音里透着诧异,“那还非要买?”
“推着走也体面!”
何大清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您抱着钟吧,我载您回去。”
“你能行?可别把我摔沟里。”
“在天津卫学过。”
何雨注抬头望了望天色,“再磨蹭天就黑透了,娘该着急了。”
他一把稳住车架,另一只手抱起那座木壳钟塞进父亲怀里,长腿一跨坐上座垫,左脚稳稳踩住地面。
“上来啊,还等啥?”
何大清抱着钟侧身坐上后架,整张脸几乎埋进钟壳里。
车轮碾过厂区土路时,沿途下工的工人都停下脚步张望。
这年头自行车稀罕,整个厂子只有领导层才有几辆。
有人指着车后座那人影嘀咕:“瞧那背影怪眼熟的……”
何大清不停拍儿子后背:“快些!再快些!”
何雨注咬紧牙关蹬着脚踏,链条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火星。
车在大院门口刹住时,何大清两腿发麻,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让你快些,就不会挑平路走?”
他揉着发麻的腿埋怨。
“厂门口这段路哪有平整的?”
何雨注抹了把汗,“我已经尽量绕开坑洼了。”
“行了,赶紧进院。”
何雨注扛起自行车跨过门槛,刚绕过影壁,就撞见贾张氏张着嘴愣在当院。
那妇人眼睛瞪得滚圆,先是盯着自行车,又转向后面抱着座钟的何大清,突然扯开嗓子朝屋里喊:“老贾!东旭!快出来看稀奇!”
这声叫喊惊动了中院。
贾老蔫父子趿拉着布鞋冲出来时,正瞧见何家父子穿过垂花门。
两人追上去想看个真切,贾老蔫边跑边喘着问:“大清哥,这车和钟哪儿弄的?花了多少?”
“跟你们家有相干么?”
何大清头也不回,“问也白问,横竖你们置办不起。”
这话像块湿泥巴糊住了贾老蔫的嘴。
他脸涨成猪肝色,拽着儿子就往回走。
贾东旭挣扎着扭头:“爹,让我摸摸车把!我还没碰过洋车呢!”
“摸什么摸!有能耐自己挣钱买去!”
贾老蔫手上加了劲,“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脸还没丢够?”
贾张氏倚着门框撇嘴角:“显摆什么呀,钱来得干不干净还两说呢。”
“闭嘴!”
贾老蔫猛地揪住妇人后领,“何大清出去做一桌席面能挣好几块银元。
再胡吣就给家里招祸!”
“你自己没能耐倒怨我?”
贾张氏挣开他的手,“等东旭出师挣钱,咱家也买得起!”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
贾老蔫抬脚踹在儿子小腿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屋去!别在这儿现眼!”
贾东旭那点手艺压根没到能出师的程度,眼下在厂里全靠他父亲抽空勉强指点几下。
当初进厂是易中海背后动了手脚,如今这般光景纯粹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没人乐意收这么个徒弟。
偷奸耍滑他倒是精通,真站到钳工台前干活,做出的零件连他爹都嫌丢人。
贾老蔫没管教过吗?自然不是。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这窝囊废压根不是这块料。
若不是这年头找份差事太难,贾老蔫早把他塞去学别的行当了。
学钳工?贾东旭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易中海刚踏进前院就撞见贾家父子拉扯的场景。
他身子往后一缩退回影壁后头,等那对父子进了屋才重新走出来。
目光在贾家窗户上停留片刻,他抿着嘴朝中院走去。
刚过月亮门就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何雨注推着辆崭新自行车在院里转圈,前梁上挤着两个小姑娘,后座还坐着个半大孩子。
许大茂跟在车后头小跑,喘气声里都带着兴奋。
易中海眼角抽了抽。
他兜里不是掏不出买车的钱,只是舍不得。
更让他心头泛酸的是何大清——那人往后只要顾好眼前日子就行,反正有何雨注能指望。
自己呢?
他忽然想起个地方。
不是说新社会和旧社会不同了吗?那何大清当年那档子事,总该有人管管吧?
原本嬉笑的孩子们瞧见他,顿时收了声。
只有后座那个男孩还在嚷:“柱子哥再快些!咯咯——”
“易叔回来啦。”
何雨注脸上堆起笑打招呼。
其他孩子都闷着不吭声。
易中海觉得胸口发堵,院里这些小的见了他就跟撞见什么不干净东西似的。
“玩慢些,当心摔着。”
他硬扯出个笑容,转身往自家东厢房走。
何雨注盯着那背影,嘴角弯起个古怪的弧度。
“柱子哥你笑啥呢?怪瘆人的。”
“没啥。”
何雨注脚下一蹬,“抓紧了!”
惊呼声和笑闹炸开。
许大茂追着车喊:“等等我!让我也坐会儿!”
后座那孩子扯了扯何雨注衣角:“要不我下来,让大茂哥坐吧。”
车轮慢慢停住。
许大茂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后座,兴奋得直拍坐垫:“走喽走喽!”
易中海沉着脸推开自家屋门。
李桂花正摆弄碗筷,头也没抬地问:“瞧见老何家新买的自行车和座钟没?”
“人家买是人家的,少往前凑。”
他语气里带着烦躁。
李桂花听出不对劲,小声应了句。
易中海把外套甩在椅子上:“饭呢?”
“这就好,洗洗手就能吃。”
中院那边,陈兰香的喊声穿透院子:“柱子!别玩了,去请老太太过来吃饭!”
何雨注刹住车。
许大茂先跳下来,伸手去扶前梁上两个不情愿下来的小姑娘。
两个小的扭着身子往车座上贴,显然还没玩够。
“现在不下来,明天、后天、大后天——这车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何雨注抛出这句话,两个小姑娘才磨磨蹭蹭落地,小手还摸着锃亮的车架。
“大茂看着点她俩,别让车倒了砸着人。”
“放心吧柱子哥!”
许大茂扶着车把试了试重量。
这车他扶得住,可腿不够长,骑上去脚够不着地。
老太太让何雨注搀着走到那辆自行车旁边,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她年轻时候见过,那时候整个城里怕是找不出几辆。
这些年她很少出院门,如今能凑近瞧瞧,心里倒是泛起几分久违的兴致。
“柱子,这车是你爹置办的?”
“是,太太。
赶明儿天好,我驮您出去转悠转悠。”
“我可不敢坐,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
“您放心,我手上稳当。”
“净说大话。”
站在边上的小满插了嘴:“太太,柱子哥没骗人,他骑得可稳了。”
话刚出口,她就瞥见何雨注递来的眼色,立刻抿住嘴——有些事只能藏在两个人心里,不能往外说。
“行了,我比不了你们年轻人。
都进屋吧,该吃饭了。”
老太太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几个孩子齐声应着,跟着进了屋。
许家兄妹俩照例留下来吃饭。
老太太刚迈进堂屋,目光就落在那座座钟上。
“这个也是新添的?”
“是,今儿一块儿带回来的。”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钟壳:“贵不贵?还能不能寻摸着?”
何大清看向儿子,见何雨注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片刻才答:“不贵,比那辆车子便宜多了。
您喜欢这个?”
“嗯,屋里太静了,有个响动挺好。”
“那吃完饭我就给您送过去。”
“真还能再买着?”
“能,您就别操心了。
这座钟归您了,一会儿就搬过去。”
老太太脸上露出笑意:“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用上这样的西洋物件。”
陈兰香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跟着高兴。
老太太的恩情她一直记着,如今能用件东西让老人家开怀,她自然乐意。
就算往后再也买不着了,也没什么——从前没有,不也这么过来了么。
饭后,何大清扶着老太太,何雨注抱起那座钟,三人往后罩房去。
安放妥当,何雨注教老太太怎么上弦、怎么对时。
其实简单得很,只要记得按时上弦就行,否则停了又得重新调。
何雨注心里却琢磨着另一件事:这钟不光走针有声响,每到整点还要敲响。
白天人多时不觉得,等夜里万籁俱寂,那动静可就显出来了。
“太太,晚上您可别被它吓着。”
“吓人?这东西还能吓人?”
何雨注瞥了眼钟面,指针快指向七点:“您稍等,马上就知道了。”
“当——当——当——”
钟声骤然响起,老太太毫无防备,肩膀微微一颤。
“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冷不丁的,没留神。”
“这钟每半个钟头就响一回,夜里您可得习惯习惯。”
“不就是声音大点么,听一回还能怕第二回?”
老太太嘴上不肯服软。
东西是自己要来的,现在再说不要,脸面往哪儿搁。
“得嘞,那我们先回了。”
何雨注扯了扯何大清的袖子,爷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小兔崽子,还敢看我的笑话!”
老太太在屋里笑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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