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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环。顶层写字楼里。
周明轩,一夜没睡。
他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坐在落地窗前,盯着桌角那部红色的越洋电台。
约定的钟点,快到了。
按那三个清道夫的行规,事成之后,会往这个固定的号码,发来一句暗号。
“货已交付。”
收到这四个字,就意味着,那个姓方的糟老头,已经死在了他自己家里。
意味着,赵军那座刚刚立起来的“大脑”,被生生,挖掉了一块。
意味着,他周明轩,扳回了一城。
“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
周明轩的指节,捏着咖啡杯,微微发紧。
就在这时。
“嘀!嘀!嘀!”
桌角那部红色电台,猛地,响了起来。
周明轩端着咖啡的手,顿住了。
他眼里那点熬了一夜的疲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不住的、志在必得的精光。
他几步走过去,抓起电台旁那张刚译出来的电文。
守在译码机旁的助理,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周律师。”
“清道夫那边……发回来了。”
周明轩缓缓地,放下了咖啡杯。
他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念。”
助理低头,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货,已交付。”
周明轩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三天的浊气。
他重新踱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那片璀璨的万家灯火,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赵军啊,赵军。”
他扶了扶银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傲慢。
“我就知道。”
“你造得出轴承,造得出电路板。”
“可你护不住,你那边最金贵的脑子。”
他转过身,看向助理,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给伦敦发电报。”
“告诉董事局的诸位先生。”
周明轩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扩大。
“南方实业那颗‘大脑’,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接下来,断料、卡钱那两道绞索,只要再勒上一个月。”
“那个泥腿子的重工帝国,必然,土崩瓦解。”
助理领命,转身,要去发报。
可他刚走到门口。
办公室那部黑色的、平日里专接特区线人消息的电话,突然,“铃铃铃”地,炸响了。
周明轩眉梢一动。
这个点,这条线,不该有动静的。
线人马二柱递完那份情报,按规矩,得蛰伏一阵子,不该再来电。
他端着空咖啡杯,慢悠悠地,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传来一个陌生的、用普通话说出来的声音。
不疾不徐,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律师。”
“久仰。”
周明轩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没听过。
可他那干了二十年法律切割、嗅觉灵敏到变态的神经,在这一瞬间,陡然,绷紧了。
“你是谁。”
听筒那头,那个声音,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刚收到的那封‘货已交付’。”
“是我,让人,给你发的。”
“啪。”
周明轩手里那只空咖啡杯,没拿稳,磕在了红木桌沿上,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他却像没听见一样。
他死死地,攥着听筒,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你……”
“赵军。”
听筒那头,那个男人,淡淡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派来的那三条狗,连同他们那个装着钾离子的银盒子,那部电台,那本密码本……”
赵军的声音,隔着一水之隔,隔着那片璀璨的灯火,冷得像万年寒冰。
“现在,全在我手里。”
周明轩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桌角那部红色电台。
那封让他志在必得的“货已交付”。
那封他刚刚,要拿去给伦敦请功的捷报。
竟是……
竟是出自赵军的手笔。
“不……不可能。”
周明轩的舌头,第一次,打了结。
“我的人,亲眼核对了那个姓方的……他踩了三天的点……”
“点是真的。”
赵军淡淡地打断他。
“别墅是空的,人是假的,地址、时辰、车牌,是我让那条姓马的狗,亲手写给你的。”
“你那三个清道夫,昨夜三点,摸进了我给他们挖好的坟。”
“一个没跑掉。”
赵军吐出一口烟,那声音,隔着电流,传了过来。
“周律师,你算得很准。”
“你以为我护不住我那颗最金贵的脑子。”
“可你算漏了一样。”
赵军的声音,陡然转厉,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那帮洋主子,要的是一场干干净净的‘意外’。”
“现在,这场‘意外’的料,活口、电台、密码本、你亲笔下的死命令!”
“全攥在了,你最瞧不起的那个泥腿子手里。”
周明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扶着办公桌的手,指节,泛起了白。
他比谁都清楚,伦敦那帮老钱,要的是体面,是干净,是绝不沾身。
清道夫被人一锅端,活口落在赵军手里,证据攥在赵军手里……
这桩本该天衣无缝的暗杀。
转眼,就成了一柄,悬在他周明轩自己头顶的刀。
那帮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老钱,绝不会容忍,一个把脏活办砸、还把把柄送到对手手里的废棋。
到那时,第一个被“干净”处理掉的。
不会是赵军。
是他。
周明轩死死地,攥着听筒,那张向来冷漠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
“你想怎么样。”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听筒那头,赵军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别急。”
“这笔账,从陆淮安那条命算起,到断我的料,卡我的钱,再到这三个上门的清道夫……”
“一笔一笔,老子都给你记着。”
赵军把烟头,在渗水的墙上,缓缓地,碾灭。
“你应该是要给伦敦发电报吧?”
“发啊!”
赵军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就照着‘货已交付’,给你那帮主子,把这功,请上去。”
“等你请完了功……”
“老子,再让他们,亲眼看看,你这功,是怎么‘请’来的。”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刺耳的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一声一声,敲着。
周明轩举着听筒,僵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香港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
可他端了一夜的那股从容,那股根深蒂固的傲慢,那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在那一声忙音里。
碎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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