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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水之隔。

    特区北郊。

    行政楼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天刚亮。

    车间里那台“胜利”的机器,还在隔着隔音玻璃,隐隐传来低频的咆哮。

    而在南山区那座戒备森严的科学中心里,那群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老专家,还沉浸在攻破西德封锁的狂喜里。

    方鸿儒守着自己亲手炼出的那炉钢,舍不得离开,一夜没合眼。

    关广德把那枚被换下来的西德原装轴承,揣在怀里,逢人就要掏出来,让人看看“洋人的明珠,也不过如此”。

    顾长青摘了眼镜,趴在那块自己设计的电路板前,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笑。

    整座中心,都还热乎着。

    可这间办公室里,却没有半分庆功的喜气。

    赵军刚冲完澡,黑皮夹克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背心。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两根手指夹着一根大前门,却迟迟没有点燃。

    桌角上,摆着那枚被换下来的、磨废的西德微动开关。

    他没让人扔。

    他把它擦干净,搁在了自己每天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像是一根扎在肉里、时时刻刻提醒他疼的刺。

    苏清和雷战,分站在桌前。

    昨夜全厂上下还沉浸在攻破西德封锁的狂喜里,那群专家抱在一起哭了半宿。

    可一觉醒来,赵军把他俩单独叫了上来,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军哥。”

    苏清有些不解。

    “咱们刚把洋人卡脖子的命门攻破,您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赵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咔哒”一声打着了打火机,点燃了嘴里那根大前门。

    辛辣的烟雾,顺着鼻腔,缓缓喷出。

    他靠回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高兴?”

    赵军吐出一口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冷得吓人的弧度。

    “咱们只是,刚刚从洋人挖好的坑里,爬了出来而已。”

    他抬起眼。

    “苏清,你想想。”

    “洋人用‘巴统’这道封锁,处心积虑地想掐死咱们。”

    “这是他们打出去的第一拳,也是他们自以为最稳、最毒的一拳。”

    “可现在呢?”

    赵军的声音不快,一字一句。

    “这一拳,被咱们硬生生地接住了,还反手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觉得,周明轩背后那帮把咱们中国人当苦力的洋人,咽得下这口气?”

    苏清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对。”赵军弹了弹烟灰。

    “被一个他们瞧不起的泥腿子,当着全世界的面扇了耳光。”

    “这帮人,丢的不只是钱,是脸,是他们那套高高在上的体面。”

    “为了把这个脸面找回来。”

    赵军的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们的下一步,只会比‘巴统’更狠,更不要脸。”

    雷战在一旁,眉头紧锁。

    “老板,您是说,他们还会再封锁咱们?”

    “封锁是一定的。”

    赵军吐出一口烟,目光投向窗外。

    “备件这条道,被咱们砸开了。”

    “那他们就会换条道,接着掐。”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第一,扩大封锁。”

    “咱们的西德机器是攻破了,可机器要转,光有零件不够,还得有料。”

    “特一化那条聚酯线,炼切片要用的化工原料,有一部分,源头还在海外。”

    “他们要是再借着‘巴统’,把这条上游原料的口子也焊死,咱们的机器就算修好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军的手指,又向旁边一移。

    苏清越听,越是心惊。

    她管了这么久的厂,太清楚这两样东西的分量了。

    料,是机器的口粮。

    钱,是工厂的血。

    “可是军哥。”

    苏清咬了咬唇。

    “咱们的聚酯线,原料源头若真被掐了,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法子有,但都要时间。”

    赵军吐出一口烟。

    “要么自己往上游再砸钱,把炼化工艺也吃下来。”

    “要么绕开西方,去找别的路子进料。”

    “可不管哪条路,都不是一天两天能铺通的。”

    “而洋人要掐咱们的脖子,只在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这就是他们最毒的地方。”

    “他们布一道局,咱们要拆,得花十倍的力气、十倍的时间。”

    “第二。”

    “卡咱们的钱袋子。”

    “咱们做的是出口生意,赚的是外汇英镑。”

    “可这外汇怎么进来?靠的是信用证,靠的是国际清算系统。”

    “而这套海外结算的渠道,渣打、花旗那帮人,攥了上百年。”

    “他们只要在结算这一环上,给咱们使点绊子、卡点时间。”

    赵军眯了眯眼。

    “费里尼的货款进不来,霍华德的订单结不了账,咱们账上的现金流,立马就得绷断。”

    苏清越听,后背越凉。

    这两条,一条掐料,一条掐钱。

    每一条,都正正卡在南方实业最要命的七寸上。

    “还有第三条。”

    赵军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缓缓碾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

    “前两条,都是摆在台面上的阳谋。”

    “可这帮人,是连陆淮安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捏死的主。”

    “摆在明面上的封锁要是还压不住咱们……”

    赵军一字一顿。

    “他们就该派人,来阴的了。”

    办公室里,陡然一静。

    雷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半山别墅里、被伪装成心梗的陆淮安。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砍人放血那点本事,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门窗反锁,现场就一个人,干干净净,连个破绽都没有。

    一篇讣告,体体面面,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伪装成了深夜病死的银行顾问。

    那种连尸体都给你算计得天衣无缝的杀人手段。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直窜上来。

    “他们能那么干净地处理掉陆淮安。”

    赵军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就能用一模一样的法子,来对付科学中心那帮大拿,来对付我。”

    “那一百多号专家,是我耗费了巨大心血和时间从全国一个一个挖回来的命根子。”

    “他们要是真起了歹心,只要弄死、或者掳走其中一两个最顶尖的。”

    赵军眯了眯眼。

    “咱们这刚刚立起来的大脑,就得伤筋动骨。”

    他抬起头,看向雷战,眼神冷而亮。

    “从今天起,科学中心那几个核心的大拿,方鸿儒、顾长青、关广德……”

    “出门、回家、进实验室,给我贴身护着。”

    “他们身边那二十个人,还不够。”

    “再给我从特一化的护厂队里,抽最得力的三十个,补上去。”

    “宁可咱们多费点人手,也绝不能让洋人,从这上头,撕开一道口子。”

    “老板。”

    雷战的声音,沉了下去。

    “您放心,科学中心那边,我已经把人手又加了一倍。”

    “厂里的内鬼,我也快摸到尾巴了!”

    “这两天我盯下来,有个二号车间的保养组长,行迹不大对劲。”

    雷战的眼神冷了下来。

    “好几回,半夜往一号车间那边的核心机台凑,说是去添润滑油。”

    “我已经派人盯死他了,只等他露出马脚,人赃并获!”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雷战手底下的一个护卫,几乎是撞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收到的、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电报。

    “队长!老板!”

    那护卫喘着粗气。

    “香港,咱们安在那边的人,刚发回来的急电!”

    雷战大步上前,一把抓过那张电报。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步走到赵军面前,把那张电报,递了过去。

    “老板,您看。”

    苏清的心,猛地一提。

    她和雷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赵军前脚刚把这暴风雨的轮廓说出口。

    后脚,这风雨,就压了过来。

    赵军接过电报。

    电报上的字,很短。

    【急,中环周明轩,这两日与欧洲电报往来骤然频繁,日夜不绝。】

    【其行迹诡秘,似有新动作。】

    【疑,与封锁料款、海外结算相关,望速防备。】

    赵军一字一句,看完了。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苏清和雷战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他的脸上。

    赵军没有说话。

    他放下那张电报,重新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咔哒。”

    火苗窜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他眼前,缓缓散开。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刚刚被晨光照亮、却又压着一层厚厚铅云的天。

    他伸出手指,把那根才点燃的烟,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掐灭了。

    “暴雨将至。”

    赵军吐出最后一口烟,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该来的。”

    他缓缓站起身,黑皮夹克往身上一套。

    “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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