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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小七,你把经过详细说来,一句也不要遗漏。”阮小七抹了把泪,从扈成诱敌、曾头市借兵、张顺送出密信、扈成将计就计设伏,一直说到关胜连斩李云、彭玘,扈成箭射晁盖,一字一句,说得声泪俱下。
他说到关胜一人追着一千人跑的时候,秦明的脸色变了。
说到苏定阵斩杜迁、力战韩滔彭玘不落下风的时候,花荣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到张顺一刀劈了朱富,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说到最后,阮小七哭道:“天王哥哥临死前,眼睛还死死盯着扈成那狗贼,嘴张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呜呜呜……,他不甘,他不甘心啊!”
宋江终于撑不住了,“噗”的一口鲜血喷出,然后身子一歪,竟直直往后倒去。
花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哥哥!”
“公明哥哥!”众头领纷纷惊呼。
吴用赶紧上前,伸手探了探宋江的鼻息,又掐了掐他的人中,沉声道:“扶进去,快!”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宋江扶进聚义厅,安置在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宋江才悠悠醒转,只是嘴唇上破了不少皮,一睁眼,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他喉间声音嘶哑破碎,句句凄怆,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整个人瘫软无力。
“晁盖哥哥,是我无用…… 是我没用,没能拦得住你……
你本不该死,你是替我宋公明挡了死劫。
这条要命的劫难,本该落在我宋江身上,到头来,却是你替我赴了黄泉……”
他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那悲痛欲绝的模样,让在场不少头领都红了眼眶。
秦明叹了口气,转头抹了把眼角。
刘唐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阮小二跪在地上,对着山寨外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众头领看到宋江模样都是伤感不已,同时心中也感慨宋江情义深重!
柴进站在角落里,看着宋江痛哭流涕的背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唯有吴用,站在宋江身后,羽扇轻摇,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哭了好一阵,宋江才渐渐止住泪,抬起头来,眼睛红肿。
他扫了一眼厅中众头领,哑着嗓子道:
“晁盖哥哥的……遗体呢?”
阮小七闻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被扈成那狗贼砍了头去,只抢回了身子。”
宋江没注意到这些细节,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扶着桌案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声音却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扈成!扈成!扈成!你杀我兄长,辱我兄弟,此仇不报,我宋江誓不为人!”
他猛地转身,面向厅中众头领,双目赤红,声音掷地有声:
“诸位兄弟!扈成狗贼屠我梁山兄弟,辱我梁山声名,此仇不共戴天!我宋江对天发誓,有生之年,必取扈成狗命,为晁盖哥哥报仇!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众头领纷纷跪倒,齐声道:“愿随公明哥哥报仇!”
或许连宋江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他的第几次发誓了。
柴进也随着众人跪了下去,只是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吴用终于开口了:“公明哥哥,当务之急,是为天王操办后事。让逝者安息方为大事!”
宋江点头,声音沙哑:“一清先生,你是修道之人,晁盖哥哥的后事,便由你来主持。要风光大葬,不可委屈了晁盖哥哥。”
公孙胜一直站在厅外,此刻闻言,缓步走入厅中,稽首道:“贫道遵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悲伤之感,像是在例行公事。
宋江又道:“诸位兄弟,今夜设灵堂,为晁盖哥哥守灵。明日一早,风光大葬。”
众头领纷纷应是,各自去准备。
宋江并未即刻离去,脚步沉沉挪至公孙胜身前,腰身深深弯下,郑重长揖。
“一清先生,晁盖哥哥身后诸事,便尽数托付于你了。”
公孙胜微微侧身,从容避开这一厚重礼数,神色清冷平淡:
“此乃贫道分内之责,公明哥哥无需多礼。”
言罢,他袖袍一拂,转身踏出聚义厅,步履沉静,往山后而去。
宋江垂着手,静静凝望着公孙胜远去的背影。
无人看见的刹那,他的神情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仿佛一直压在他身上的某样东西突然挪开了,随后又恢复了悲伤,这一切都是转瞬即逝。
当真一副好手段!
灵堂设在聚义厅正厅。
白幡高悬,香烛缭绕。
晁盖的尸身停放在正中,公孙胜用木头给其雕了个首级只是看起来有些粗糙。”
宋江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
花荣、秦明、刘唐、阮小二等人跪在他身后,个个面带悲戚。
柴进跪在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吴用站在灵堂一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公孙胜披发仗剑,绕着灵柩缓缓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正在做法事。
香烟袅袅,纸钱纷飞。
哭了好一阵,宋江才被花荣和秦明搀扶起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他面色比起刚才越发苍白,隐约可见一层刻意匀开的浅淡脂粉。
而双目红肿,不似纯然哭恸所致,反倒像是刻意用了烈物催泪,估摸着是悲伤过度。
所致褪去了青衫之后,一身素旧沉色的衣袍衬得人愈发沉郁,身形单薄,佝偻,明明年岁未改,整个人却骤然显得沧桑颓败,恍若老了十岁。
“公明哥哥,节哀。”吴用上前,递过一盏茶“晁盖哥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般伤心。”
宋江接过茶盏,手还在抖,茶水洒出来不少。他喝了一口,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道:“学究,晁盖哥哥的仇……”
“公明哥哥放心。”吴用打断了他“扈成狗贼,迟早要让他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宋江抬起头,看着吴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何?”
吴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灵堂中跪着的众头领,压低声音道:“公明哥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夜深之后,我再与哥哥细谈。”
宋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夜深了。
守灵的众头领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亲信头领还守在灵堂外。
宋江让花荣、秦明等人也去歇息,只留下吴用一人。
灵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外加一具冰冷的尸体。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究,现在可以说了吧。”宋江此时哪里还有白日的悲痛,有的只有迫切与谨慎,不过他的声音很轻,似是怕人听见一般。
吴用在他对面坐下,羽扇轻摇,目光深沉:“公明哥哥,扈成此人,不可小觑。
“他短短数月,便能从一个满门被屠的落魄汉一跃坐上一州知州之位,更布下这般天罗地网,一举截杀晁盖兄长,连带数十位山寨头领尽数殒命。
这般城府心计、狠辣手段,绝非寻常官吏可比。”
宋江沉沉颔首,眼底悲色翻涌,语气却透着梁山固有的王霸之气:
“这点我自然清楚。可难不成就因他手段厉害,我梁山便忍气吞声,咽下这血海深仇?
我梁山立足绿林多年,向来只有我等欺凌旁人、杀伐仇敌、屠灭仇家满门,纵横四方,横行无忌,天下草寨、州县官府,谁敢轻易捋我梁山虎须?
而且我梁山有仇必报,有冤必偿,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若是缩头隐忍,就此作罢,天下绿林好汉,日后谁还会敬我、服我?
我梁山颜面,又往何处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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