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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城西,第一兵工厂附属技工夜校。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日资大型纺织厂。
现在被新奉军连夜改造成了能同时容纳上万人上课的巨型“扫盲车间”。
但这里扫的不是诗词歌赋的盲,而是现代重工业的盲。
巨大的厂房里没有黑板,也没有课桌。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闪烁着刺眼火花的车床、钳工台,以及空气中那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切削液和铁锈的金属味道。
晚上八点,车间里的几百盏大功率汽子灯被同时点亮,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滋——吱吱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车间角落里响起。
赵老实,也就是那个在山海关外抱着女儿磕头的山东汉子。
此刻正穿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灰色帆布工作服,满头大汗地站在一个钳工台前。
他那双常年握着锄头、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
此刻正极其别扭地握着一把精钢锉刀,对着台钳上的一块长方形铁块死命地摩擦着。
“八嘎!停下!快停下!你这头蠢猪!”
一个穿着日军旧军装、但摘了领章的日本工程师。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着冲过来,一把夺下了赵老实手里的锉刀。
这个日本人叫高桥,曾是大连造船厂的高级钳工技师。
现在,他是张学武手下的“赛博奴隶”,被强行分配到这个夜校,负责教导这群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关内流民。
张学武给这些日本教官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如果他手底下的华夏学徒不能独立车出一个合格的坦克零件,教官和学徒,一起送去抚顺挖煤!
高桥拿起那块被赵老实锉得坑坑洼洼的铁块,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惊恐。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高桥操着极其生硬的汉语,拿出一把闪烁着银光的游标卡尺,卡在铁块上:“图纸上要求的公差,是正负零点一毫米!零点一毫米!你刚才那一锉刀下去,直接多锉掉了半个毫米!”
“这块钢锭废了!你知不知道这块特种钢要多少钱?!”高桥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咆哮。
赵老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局促地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满脸的惶恐和不解。
“太君……不,师傅……俺……俺不是故意的。”
赵老实结结巴巴地辩解着:“俺寻思着,种地的时候,一垄地偏个一两寸,长出来的庄稼也不碍事啊。这铁疙瘩就差了那么一点点……比头发丝还细,咋就废了呢?”
“差一点点?!”
高桥看着眼前这个冥顽不灵的农夫,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真的快要疯了,他觉得把工业标准教给这群泥腿子,简直比教猴子做微积分还要困难!
就在高桥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在嘈杂的车间里极其突兀地响起。
张学武披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在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簇拥下,缓步走到了钳工台前。
法肯豪森将军像个沉默的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巡阅使阁下!”高桥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双脚并拢,九十度鞠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张学武没有理会高桥,而是径直走到赵老实面前。
赵老实吓得双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大帅……俺笨,俺浪费了铁……您别赶俺走,俺妮儿还指望着这口饱饭……”
“站直了!”
张学武一声厉喝,一把抓住了赵老实的胳膊,将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山东大汉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我张学武的工人,除了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不许给任何人下跪!”
张学武的目光极其严厉,他拿起钳工台上那块被报废的铁块,举到赵老实的面前。
“老乡,你刚才问,为什么就差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这块铁就废了?”
张学武的声音不大,但却通过车间里的扩音器,极其清晰地传到了上万名正在干活的流民学徒耳朵里。
整个巨大的厂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机器待机的低鸣声。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张学武将那块铁块“咣当”一声砸在台钳上。
“因为你手里正在锉的这个零件,是‘东北虎’重型坦克发动机曲轴上的一个连杆卡扣!”
张学武的眼底燃烧着极其冷酷的工业理性之火:“如果这上面的尺寸,差了你所谓的‘一根头发丝’,那叫公差不合格!”
“公差不合格,这块零件装进发动机里,只要坦克一开动,七百匹马力的发动机转速一上来,这块零件就会因为摩擦不均而断裂!”
张学武一步步逼近赵老实,语气越来越重,仿佛重锤一般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零件断裂,发动机就会在战场上彻底卡死、熄火!我们那辆重达五十六吨的钢铁巨兽,就会变成一具一动不动的铁棺材!”
“然后!对面敌人的反坦克炮,就会像打靶子一样,把我们的坦克炸上天!里面那五个跟你一样喝着咱们黑土地的水长大的华夏小伙子,就会被活活烧成一堆焦炭!”
“轰!”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狂暴的惊雷,狠狠地劈进了赵老实,以及在场所有农耕出身的流民脑海里!
赵老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地盯着台钳上那块小小的铁块。他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锉刀,原来不仅能锉铁,还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农耕时代,讲究的是靠天吃饭,是差不多就行。多一寸少一寸,也就是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事。”
张学武环视着这上万名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流民,声音犹如洪钟大吕,震彻九霄。
“但现在,我们身处的是一个大争之世!是一个要靠钢铁、靠大炮、靠机器去和列强拼命的时代!”
“大国重工,没有‘差不多’!只有绝对的精确!只有零点几毫米的生与死!”
张学武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排轰鸣的车床。
“我把你们从关内接过来,给你们白面馒头吃,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我是要扒掉你们身上那层小农经济的皮!把你们脑子里的那些散漫、愚昧,统统用这机器的轰鸣声给我碾碎!”
“高桥!”张学武厉喝一声。
“嗨!”高桥浑身一震。
“再给他一块钢锭!”张学武冷冷地下令:“今天锉不好,不许吃饭!明天再锉不好,接着锉!什么时候他脑子里有了公差的概念,什么时候他才配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新奉军产业工人!”
“是!”高桥如蒙大赦。
张学武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大步离开了车间。
但在他身后。
赵老实没有再辩解。这个朴实的山东汉子,默默地拿起了那把冰冷的游标卡尺,极其小心翼翼地。
用他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的大手,卡在了一块新的钢锭上。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常年在土地里刨食的麻木和顺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于工业规则的极致敬畏,以及一种被张学武硬生生砸进骨子里的、属于大国工匠的冰冷专注!
“滋——吱吱……”
锉刀再次与钢铁发生摩擦。
但这一次,声音不再杂乱,而是带着一种极其严谨的、令人战栗的工业节奏感。
走在厂区外的防风走廊里。
法肯豪森看着夜空中的繁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校长阁下……我今天终于明白,您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里了。”
这位历经了一战炮火的德国名将,碧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您不是在建造几座兵工厂,您是在给一个拥有四万万人口的古老民族,进行一次极其残酷、但却无比伟大的‘大脑额叶切除手术’。”
“您要把他们从泥土里硬生生地拔出来,把他们锻造成一群绝对理性、绝对精密的工业信徒。一旦这场淬火完成……”
法肯豪森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这个世界上,将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这支由千万名工业信徒组成的无敌大军!”
1927年,初春。
虽然奉天已经开始冰雪消融。
但在华夏版图的最北端——大兴安岭腹地、靠近漠河的原始林海中,这里依然是生命禁区。
“呼————呜!!!”
恐怖的“白毛风”卷着如同刀片般锋利的冰雪。
在参天古木间疯狂地肆虐。这里的气温,达到了令人绝望的零下四十五度!
在这种极其极端的低温下,只要在室外摘下手套哪怕一分钟。
手指就会被彻底冻死、发黑,然后像敲碎冰棍一样被轻易折断。就算是呼出的一口气,也会在瞬间变成冰渣子掉在地上。
在一片被砍伐出一大块空地的雪原中央。
静静地蛰伏着一座被厚厚冰雪覆盖的“小山包”。
如果不是那根直指苍穹的八十八毫米炮管隐隐露出了一截黑色的金属轮廓。
根本没有人会相信,这冰雪之下,掩埋着一辆重达五十六吨的“东北虎”重型坦克。
它已经被扔在这片极寒的暴风雪中,毫无遮掩地冻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距离坦克五十米外,临时搭建了一个半地下的防风观察哨。
“阿嚏!该……该死的天气!这简直比西伯利亚还要冷!”
维克多裹着厚厚的狗熊皮大衣,头上戴着极具俄国特色的护耳冬帽,依然冻得鼻涕直流。
他的那只独臂死死地抱着一个装满伏特加的军用水壶,每隔几分钟就要灌上一大口,试图用酒精来维持体内快要冻结的血液。
在维克多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新奉军士兵,以及几个被冻得脸色发青、睫毛上挂满冰霜的日本发动机专家。
这几个日本人现在的状态,比当年在大连被缴械时还要恐惧一万倍。
因为张学武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如果这台经过他们改装防冻系统的V12柴油发动机,不能在这个极端环境下一次性点火成功,他们几个就不用回奉天了,直接在西伯利亚的冻土里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校长……四十八小时的极限冷冻时间到了。”
高存信搓着冻僵的双手,声音发颤地向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汇报错。
张学武没有穿狗熊皮,他只披了一件极其厚重的东北狼皮大氅。
他站在防风哨的射击孔前,犹如一尊用钢铁浇筑的雕像,任由寒风吹打在脸上,眼神却比这零下四十五度的冰雪还要冷酷。
“老毛子打仗,最引以为傲的不是他们的人多,也不是他们的炮狠。”
张学武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极其低沉:“他们最大的底牌,是这片广袤无垠的极寒冻土。是连拿破仑的无敌舰队都能生生冻死、困死的‘冬将军’!”
“在这样的温度下,普通坦克的机油会变成黏稠的沥青,水箱会被冻裂,柴油会结出厚厚的蜡块!”
张学武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日本专家,眼底燃烧着一种征服一切的狂暴野心。
“但我的钢铁洪流,绝不能在冰雪面前趴窝!”
“去!点火!”
“嗨……嗨!”
一个日本首席发动机专家哆嗦着应了一声,带着三个助手,提着工具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暴风雪中。
艰难地爬上了那辆被冻成冰疙瘩的“东北虎”。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铁锹极其费力地砸开炮塔顶部的冰层,钻进了如同冰窖一般的坦克内部。
“嘎吱……咔哒……”
坦克内部传来了机械扳动的声音。
所有人,包括维克多和法肯豪森,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风雪中的那个钢铁巨兽。
坦克的驾驶舱内。
日本专家双手颤抖着,按下了他们在这几个月里。
被张学武逼出来的最核心的抗寒发明——“大功率燃油预热锅炉”的开关。
在这极寒环境下,直接启动柴油机无异于痴人说梦。
必须先用这个独立的小锅炉燃烧少量柴油,产生高温防冻液和热气,强制在发动机缸体和机油底壳周围进行热循环。
“咕嘟咕嘟……”
一阵极其沉闷的液体沸腾声在冰冷的坦克内部响起。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这是令人窒息的十五分钟。外面的观察哨里,连张学武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预热温度达到要求!机油黏度恢复!”坦克的通讯器里传来了日本专家激动得变调的声音。
“启动主马达!”张学武通过无线电厉声下令。
“是!”
“呜————哧!”
起动电机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如同老牛拉破车般艰难的尖啸声。在这个温度下,蓄电池的电压掉得极其可怕。
“吭哧……吭哧……吭哧……”
那台七百匹马力的V12发动机,在极度的严寒中痛苦地挣扎着,活塞在冰冷的缸筒里极其滞涩地上下摩擦。
发出一种仿佛随时会金属断裂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没有着火。
“再试!”维克多在通讯器里用俄语疯狂地咆哮:“加大喷油量!别松开启动键!给老子转起来!”
“吭哧……吭哧……嘭!”
突然,排气管里喷出了一小团极其微弱的黑烟,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
有戏!
“别松手!压住离合!”
“轰!轰!轰隆隆隆隆————!!!”
就在起动电机眼看就要因为过载而烧毁的最后一秒!
那头被冰封了四十八小时的远古巨兽,其体内的十二个巨大气缸。
终于在混合着空气的柴油爆燃中,极其狂暴地被彻底唤醒了!
一股极其浓烈、粗壮的黑色尾气,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排气管里狂喷而出!
那高达几百度的尾气,瞬间将坦克尾部周围几米厚的冰雪全部融化、气化,升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蒸汽!
“吼————!”
七百匹马力的柴油发动机,在零下四十五度的极寒荒原上,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漫天风雪的恐怖咆哮!
整辆五十六吨重的坦克,在怠速的震动下,硬生生地将底盘下冻结的冰层震出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纹!
“着了!我的上帝啊!它真的在西伯利亚的温度下活过来了!”
维克多像个疯子一样扔掉了手里的伏特加酒壶,在防风哨里又蹦又跳,独臂疯狂地挥舞着。
法肯豪森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知道,这台发动机的成功点火,意味着新奉军已经彻底打破了高纬度地区装甲作战的气候魔咒!
但这还没完!
“推油门!挂一挡!给我把前面的冰丘撞碎!”张学武的眼底闪烁着极其嗜血的光芒,下达了最后的测试指令。
“咔——哐当!”
极其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响起。
“东北虎”那宽达八十厘米、上面极其粗暴地焊接了锋利“防滑冰齿”的特种宽履带,开始疯狂地卷动!
“嘎嘣!嘎嘣!”
冻得比花岗岩还要坚硬的冻土和冰层。
在五十六吨的绝对重量和锋利的冰齿面前,就像是脆弱的饼干一样被碾得粉碎!
“轰隆隆——”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
那头黑色的钢铁巨兽,犹如一头势不可挡的下山猛虎,极其粗暴地撞开了一人多高的雪堆。
甚至直接压断了前方两棵粗壮的红松树,在极寒的暴风雪中,划出了一道极其狂野的履带辙痕!
它不仅能点火,它还能在这片生命禁区里,极其灵活地狂奔、冲杀!
“太完美了……”
法肯豪森看着那头在雪地里肆虐的巨兽,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陆战之王……它没有德国坦克的精密娇贵,但它有着一种属于斯拉夫和华夏人混合的、极其粗犷而致命的暴力美学!”
张学武看着这一幕,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推开防风哨的门,任由零下四十五度的狂风卷着雪花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指向了北方。
那里,是黑龙江的方向。也是苏联远东军区庞大兵力集结的方向。
“存信。”张学武的声音,在这片极寒的荒原上,却透着一股足以融化整个西伯利亚的炙热战意。
“到!”
“通电全军!我们的极寒测试,圆满成功!”
张学武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命令本溪、鞍山、大连所有兵工厂,全速开启流水线!停止所有轻型武器的生产,集中所有钢材,全力暴兵!”
“当冰雪融化,黑龙江开江的那一天。”
“我要看到一千辆‘东北虎’,在江岸上列阵!”
“斯大林不是想跟我抢远东的霸权吗?那我就让他这头躲在莫斯科的北极熊,好好尝尝,被钢铁履带活活碾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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