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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府后院,吴曦的总管,杨老夫人的远亲杨巨源带人藏在这里,他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就从腰间抽出两把板斧,斧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二十几个手下,都是他在吴府多年结交的心腹弟兄,个个腰间别着刀,眼睛里藏着火。“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一行人径向吴府大门而来。外院护卫都头吴青带着几个亲兵正在门口巡逻,看到杨巨源带着一群人过来,手按上了刀柄,脸色变了,厉声喝问。“杨总管,你们要干什么?深更半夜的,想去哪里?”
杨巨源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板斧掂了掂,没看吴青,偏头朝身后说了一句。“铁心兄,你常说杨家枪法厉害,今日让我见识见识。”
身后闪出一人。三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沧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他的手里提着一杆铁枪,枪杆是白蜡杆的,枪头雪亮,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杨铁心。他失踪了快一年,从牛家村走散之后,辗转流离。他在江南寻妻,不懂江湖规矩,得罪了豪强,被人追杀,差点丢了性命。是杨巨源路过救了他。两人攀谈起来,竟是同宗,论了辈分,杨巨源叫他一声“铁心兄”。后来杨巨源奉吴曦之命回蜀中安置,杨铁心没有去处,便跟着来了。他隐姓埋名,在吴府住了大半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
杨铁心提枪上前,枪尖指着吴青。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不只是今晚的火,是这一年攒下来的火。找不到妻子,找不到家,找不到方向。他不知道包惜弱在哪里,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她有没有改嫁。他把所有的火都压在了枪尖上。
吴青拔刀,朝杨铁心头顶劈下。杨铁心侧身避开,枪杆一抖,枪尖从下往上一挑,“铛”的一声,吴青的刀被挑飞。杨铁心跟进一枪,刺穿了吴青的咽喉。吴青的眼睛瞪得老大,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跪了下去,扑倒在地,不动了。余下的护卫见都头死了,有的扔了兵器就跑,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杨巨源一挥手,他的人冲上去,把跪下的缴了械,把跑的追上砍倒。
“走!跟上!”杨巨源头也不回,提着双斧大步朝内院冲去。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哪里是门,哪里是路,哪里能走,哪里能藏,他比吴家人自己都清楚。
外面的埋伏已经等不及了。李好义趴在一处屋顶上,耳朵贴着瓦片,听着吴府里的动静。武眠风蹲在墙角,手里握着银枪,枪尖点在地上,随时准备起身。张林带着他的人埋伏在侧门外的巷子里,弓上弦,刀出鞘,屏着呼吸。忽然,吴府里面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沉重、沉闷,像一棵大树被连根拔起。
杨巨源的双斧劈开了吴府的大门。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两根手臂粗的木杠,横在门后,顶得死死的。杨巨源没有去找人开门。他深吸一口气,双斧齐出,一斧劈在门闩的中间,木屑纷飞,门闩裂了一道口子。他提起双斧,又是一斧,门闩从中间断成两截,大门“轰”的一声朝两边弹开。后世史书里说的“斧劈吴王宫”,劈的就是这两斧。
“杀!”
李好义从屋顶上跳了下来,长剑出鞘,剑光一闪,门口两个还没来得及跑的护卫捂着脖子倒了下去。武眠风从墙角冲了出来,银枪一抖,枪尖扎穿了一个护卫的胸口,手腕一翻,将尸体甩了出去。张林带着他的人从侧门杀了进来,刀枪并下,杀得吴府护卫节节后退。
杨巨源站在大门口,举起板斧,斧刃上的血往下淌。“兄弟们,分头走!吴家的人,一个也不要放跑了!”他的人应了一声,分作几队,朝不同的方向去了。杨巨源对这座府邸太熟了,哪一房住的是吴曦的哪个小妾,哪一进院子里住的是哪个亲戚,哪条路通往哪道门,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各处都安排好了人,今夜,吴家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杨巨源提着双斧,朝吴曦的寝殿冲去。他穿过几道门,绕过几道廊,在花园的月亮门前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魁梧的将领,手里提着一杆铁矛,矛头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吴端。吴曦的族弟,死忠,带了一队亲兵守在吴曦的院子外面,寸步不离。
“杨巨源,你疯了!”吴端的眼睛瞪得溜圆,铁矛朝前一指,“再向前者,死!”
李好义从杨巨源身后窜了出来,挺剑向吴端刺去。吴端铁矛一扫,矛杆打在剑上,李好义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连退数步。张林从另一侧冲上,大刀劈向吴端的马腿。吴端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避开了这一刀,铁矛居高临下朝张林刺来。张林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大刀被震得差点脱手,连退数步,虎口震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杨铁心提枪上前,枪尖直刺吴端的胸口,枪法老辣,每一枪都带着猎户出身的狠劲。吴端回矛格挡,枪矛相交,火星四溅。几个回合下来,杨铁心也占不到便宜。吴端的武艺本就高强,此刻拼了命,更是不好对付。
武眠风迟迟没有动手。他一直在看。他看到了吴端的马——好马,高头大马,四条腿像四根柱子,稳稳地立在地上,被张林砍了一刀,不但没惊,反而扬起前蹄踢张林。但马再稳,也有弱点。腿。马腿。武眠风把银枪往地上一插,从腰间抽出双刀。雪花双戒刀。刀身雪白,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蹲下身,整个人像猎豹一样伏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就地一滚。
滚龙刀法。武家祖传的刀法,从武松传下来,是战场上用来砍马腿的。武松在战场上用这套刀法砍过不知道多少马腿,砍得敌军骑兵闻风丧胆。武眠风的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蛇,飞快地游向那匹黑马。吴端看到了武眠风,低了低头,铁矛朝下刺去,但迟了。武眠风从马腹下面滚了过去,左手刀砍在前腿上,右手刀砍在后腿上。刀锋过处,马腿齐断,鲜血喷涌。黑马惨嘶一声,向前栽倒,吴端从马上摔了下来,一条腿被压在马身下面,动弹不得。武眠风从地上弹了起来,双刀交叉,朝吴端的脖子架去。
吴端没有躲,也躲不开了。他的人头从肩膀上飞了出去,滚了几圈,停在一丛牡丹花下面。李好义一口唾沫吐在吴端的尸体上,张林揉了揉震裂的虎口,从地上捡起大刀。杨铁心收枪,枪尖上的血往下滴。武眠风把双刀在吴端的衣服上擦干净,插回腰间,弯腰捡起银枪,大步朝吴曦的寝殿走去。
寝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武眠风一脚踹开了门。殿内灯火通明,吴曦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壶酒,两个菜,一把刀。刀上有血,桌上的菜碟上也有血。地上躺着两个女人,年轻,穿着绫罗绸缎,颈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顺着脖子淌到地板上,早就断了气。吴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抬起头,看着冲进来的武眠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姓武的,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武眠风银枪指着吴曦的咽喉,枪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吴曦,你的末日到了。”
吴曦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摇了摇头。“末日?本王的末日,是被你逼出来的。”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若不是你害死了本王的妻子和儿子,本王岂会被逼到这一步?这一切,都要怪你。”
李好义从武眠风身后闪了出来,剑指吴曦。“吴曦!你有反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休要拉扯别人!韩相北伐,你暗中联络金国,割地称臣,眼里可曾有朝廷?可曾有百姓?”
杨巨源提着双斧走了进来,斧刃上的血还没干。吴曦的目光从李好义身上移到杨巨源身上,嘴角的笑收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巨源,你是本王的亲戚。本王待你不薄。为何叛我?”
杨巨源举起板斧,斧刃上的血在烛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你背国卖祖,狠心杀母——我是你亲戚,但我更是大宋的子民!你这样的人,我容不得你!”吴曦的脸抽搐了一下,猛地站起来,从桌上抓起那柄祖传宝刀,刀刃上的血还在——那是他两个妾氏的血,也是杨老夫人的血,暗红色的,像生了锈。他咆哮一声,朝武眠风冲了过来。“你们都要杀本王!本王就先杀了你们!”
吴曦的武功不弱——吴家三代守蜀,从吴璘到吴挺,都是马上打天下的武将。吴曦虽然养尊处优多年,但底子还在。他拼命了,刀刀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留后路。武眠风双刀挡住,银枪插在地上使不开,只靠双刀招架,一时之间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还和他讲什么江湖规矩!”张林在后面急了,叫道,“他是叛国贼,还和他讲什么单打独斗!大家一起上,把他拿住!”
李好义挺剑而上,从左侧刺向吴曦的肋下。杨铁心挺枪从右侧刺来,枪尖直奔吴曦的腰眼。杨巨源双斧齐出,从正面劈向吴曦的面门。三人齐上,吴曦左支右绌,刀法乱了。武眠风抓住机会,双刀交叉,架住吴曦的宝刀,猛地向外一推。吴曦的刀被架开,胸口空门大开。武眠风左手刀收了回来,右手刀跟上,一刀砍在吴曦的腰上。刀锋入肉,骨头断裂。吴曦惨叫一声,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肚子的虾。他向前扑倒,宝刀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杨巨源从后面赶上,双斧齐出,朝吴曦的脖子砍去。斧刃落下,血光迸现。吴曦的脑袋从脖子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咚”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桌脚旁边。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杨巨源提着双斧,站在吴曦的尸体前面,斧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武眠风蹲下来,伸出手,合上了吴曦的眼睛。李好义把长剑插回鞘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张林靠在柱子上,捂着自己震裂的虎口,脸色煞白。杨铁心把铁枪拄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殿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酒杯、菜碟、和那两个死去女人的衣裙。
(第八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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