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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就欲亲征,枢密使李绍宏与宰臣谏阻:京师乃天下根本,虽四方有变,陛下不宜轻出,当居中制之,命将出征即可。至于以何人为将,众皆举荐李嗣源。
自登帝位,李存勖变得猜忌多疑,不愿大臣典兵,一口拒绝:“予恃嗣源侍卫,卿当择其次者。”
李绍宏坚持意见:“以臣等料之,非嗣源不可。”
河南尹张全义亦奏:“河朔多事,久则患生,宜令总管进兵。如倚李绍荣辈,未见其功。”
河南尹参理朝政,张全义时年七十五岁,坐镇洛阳四十年,德高望重。
群臣劝说之下,李存勖终于诏令李嗣源统军赴邺都,讨平兵乱。
同光四年,三月一日,丁未。
徐州武宁军节度使李绍真奏,收复邢州,擒贼首赵太等二十一人,押解邺都城下,磔于军门。
李绍真原名霍彦威,梁国降臣。灭梁次年,契丹入寇至瓦桥,以天平军节度使李嗣源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陕州留后霍彦威为副,率军援幽州。
同年,潞州小校杨立据城叛,又以李嗣源为招讨使,霍彦威为副,率师讨伐。二人多次搭档,霍彦威善言论,颇能接奉,李嗣源尤重之。
霍彦威拿邢州叛军做榜样,在城下施以割肉离骨,截断肢体的酷刑,并未吓住魏博这帮兵痞,反而把皇帝的威胁化为现实,愈发坚定叛军的抵抗决心。
三月六日,壬子。
王师至邺城,赵在礼等登城谢罪,出牲饩劳师,李嗣源慰纳之。
元行钦来军中谒见,拜起之际,误呼万岁者再,李嗣源惊骇,遏之方止。
既而军议,李嗣源营于西南,元行钦营于城南,霍彦威营于城西北,约定三月九日诘旦,三面攻城。
霍、元二人皆为重要角色,正因为他们截然不同的行动,影响到整个事件的后续走向。
三月八日,甲寅。
李嗣源移营,驻于观音门外,传令全军,次日攻城。
是夜,从马直军士张破败号令诸军各杀都将,纵火焚营,欢噪雷动。
至五鼓,乱兵进逼李嗣源大营,亲军搏战,伤痍者殆半。
“不可能!”
李从珂听到这里,大声提出质疑:“义父久经沙场,第二天攻城,前一日晚他必定巡视各营,传令严加戒备,怎么会突然诸军皆反?何况张破败一介普通军士,如何煽动许多人,此事必定另有主谋!”
他圆瞪双眼,盯着高行周,似要看清隐藏在幕后的真相。
“义父牙兵的战力,你我最清楚不过。以你的本事,会被一群乱兵打成那副鸟样?我不信!”
高行周的回答令他讶然:“那晚,包括我在内的七名牙将都不在先帝营中。”
“什么!你们不随侍义父,那是去了哪里?”
“先帝命我们去往元行钦的军营,邀他合力剿杀乱军。”(注1)
“不应该啊……”
李从珂百思不得其解:“把你们都派出去,牙兵亲卫无人指挥,不敌乱兵勉强说得过去。可是明明能够独力镇压,义父为何要舍近求远,去召元行钦呢?”
他转念一想,又发现一处疑点。
“不对。你们几个虽然不在,石敬瑭仍在义父身边,难道他会毫无作为?我不信。”
李从珂毕竟是做了皇帝的人,很快想通其中关窍:“小高,你是被当成外人支开了啊。”
高行周苦笑道:“论亲疏远近,我们岂能比得石敬瑭。若要做大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元行钦按兵不动,扣留我们直到天亮才放回去。所以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其实是不清楚的。”
据说,乱军提出要求,与城中叛军合势,击退诸道之师。李存勖帝河南,李嗣源镇河北,两帝并立,跨河而治。
乱兵逼迫帅帐,抽戈露刃,环绕周围,眼看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安重诲、霍彦威暗示李嗣源假意相从,跟随乱兵前往邺城。
异变再生。
赵在礼等放下吊桥开城,欢泣奉迎李嗣源,对乱兵却毫不客气,逆击张破败斩之,外兵皆溃散。
发起兵变的张破败,死在了他想联合的对象,邺城叛军的刀下……
“已经没用的弃子,被灭口很正常。”
这场突如其来的兵乱疑点重重,李从珂串联前后,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只是他不想,也不愿触碰那个答案。
三月九日,乙卯。
混乱继续发酵。
“元行钦见先帝一行入了邺城,丢下我等,卷甲引兵而去。”
高行周说起此后的情况:“先帝出城,部下不过百人,又无军器甲仗,退至魏县落脚。霍彦威率镇州兵五千陆续而至,相聚商议对策。”
“多亏安从诲和霍彦威的建策之功了。也难怪,一个久随义父任中门使,一个和朱友谦同为梁国降将,会做出何种选择,不言而喻。”(注2)
李嗣源本欲归藩镇州,上表请罪。安、霍二人力谏不可,劝其上洛面叩玉阶,亲自辩明事实。
三月十一日,丁巳。
元行钦率部下万人退保卫州,横在前路。
李存勖得知兵变消息,遣李嗣源长子、金枪指挥使李从审诏谕。至卫州,为元行钦杻械阻留。
李嗣源上奏申辩再四,表章不能送达朝廷,不得已发兵南下,至相州。
因与梁国征战,本朝置马牧于相州,设小马坊使镇之,盖以并、代之貛牧为大马坊也。
“然后就遇到康福了吧。他本无战功,靠献上军马二千匹,立下从龙之功,得以升任节镇。前年六镇合攻凤翔,有他一路。”
李从珂不禁赞道:“有无军马,代北兵和镇州兵的战力天壤之别,这个位置,这个时机,选得真是太好了。”
相州到汴梁,和洛阳到汴梁的路程相若,都是三百余里。接下来,就看哪方率先占据梁国旧都,占得先手。
李嗣源并未浪费时间和元行钦打口水仗,令安重诲移檄各镇,相约会兵。
其侄李从璋引军自常山过邢州,邢人以为留后。安国军下属的洺州刺史米君立、磁州刺史刘彦琮也投靠了李嗣源。
幽州节度使赵德钧早已和李嗣源结为儿女亲家,赵延寿夫妇三年前生下外孙赵赞,他的立场显而易见。
沧州横海军又为王景戡盘踞,加上李嗣源自己的镇州成德军,整个河北,除了定州义武军的王都和棣州张锡,大半脱离了李存勖的掌控。
邺城乱军提出两帝分治河南河北的要求,符合当时形势,并非痴人说梦。
奇怪的是,一群乱兵而已,又遭元行钦围攻多日,他们是如何准确把握局势的呢?
……
三月十二日,戊午。
李嗣源反相已显,朝廷必须有所准备,皇帝不差饿兵,只得再苦一苦百姓。
李存勖下诏,河南府预借今年秋夏租税。
时年饥民困,百姓不胜其酷,京畿之民多号泣于路。租庸使孔谦以仓储不足,克刻军粮,军士流言益甚。
宰臣豆卢革生惧,率百官上表,以魏博军变,请出内府金帛优给将士。
刘皇后尖声道:“吾夫妇君临万国,虽藉武功,亦由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
李存勖召宰臣于偏殿再论,刘皇后于屏风后旁听。听得片刻,取出宫中妆具及银盆各二,并皇子满哥三人,推到君臣面前。
“外人谓内府金宝无数,今宫中有者,妆奁、婴孺而已,可鬻之给军。”
国母如此做派,豆卢革等吓得惶恐而退。
三月十七日,癸亥。
两枢密使及伶人各贡助钱币,李存勖凑足钱帛,给赐诸军。
是时,军士之家乏食,妇女掇蔬于野,及优给军人,并不感恩戴德,皆负物而诟骂曰:“吾妻子已成饿殍矣,用此奚为!”
三月十八日,甲子。
西川运来金银四十万至阙,分给将士,军心稍振。
元行钦自卫州归,以兵扼河阳桥,自至洛阳禀报军情。言乱兵已据博州,将袭郓汴,劝李存勖幸关东招抚。
这条当初灭梁的进军路线,李存勖知道,李嗣源也很清楚。
是跨河而治,还是主动进击,夺取天下?
“安有上将与三军言变,他日有平手乎!危在顷刻,不宜恬然。”
石敬瑭密言于李嗣源曰:“犹豫者兵家大忌,必若求诉,宜决其行。某愿率三百骑先趋汴水,以探虎口,如遂其志,请大军速进。夷门者,天下之要害也,据之可以自雪。
突骑都指挥使康义诚亦道:“主上不虑社稷阽危,不思战士劳苦,荒耽禽色,溺于酒乐。今从众则有归,守节则将死。”
李嗣源遂决意。
遣石敬瑭领骁骑三百,由黎阳济河,直入汴梁西门,抢先据城。全军绕过卫州,避开元行钦的阻截,至白皋渡河。
恰逢山东上供纲载绢数船至,取以赏军,士气更振。
及将济,以渡船甚少,方忧之。忽有木筏数只沿流而至,即用以济师,故无留滞焉。
从布局,直到战马、军资、渡具的种种细节,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李从珂自横水率所部兵辗转千里,由阳曲、盂县回师镇州。留守镇州的虞候王建立杀死监军,保全李嗣源的家眷。
李从珂与王建立合兵,倍道五百里赶到相州。李嗣源大喜,命为殿后,军势大盛。
“阿三。”
高行周低声叫出旧日称呼:“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所有一切,都只是机缘巧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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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黎阳: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河道村以东
白皋:今河南省安阳市滑县东北黄河古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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