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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贞明元年,七月十五,甲戌。中元节,鬼门开。
午时,阴晦,不见天日。
芦苇丛中,伏兵暴起,四面皆是“捉拿李亚子”的喊杀声。
李存勖拨转马头,不辨方向朝着一处跑去。众亲卫虽惊不乱,紧随其后队形未散。
奔行百余步,前方黑压压一群梁兵,彷佛鬼魅般现身挡住去路。随即左右两侧、后方来路均出现大批敌军,合围封堵而来。
李存勖策马直进:“冲过去近战!”
正好年满三十的李存勖沙场经验老道,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一旦拉开距离,很容易成为弩箭的标靶,唯有近前混战,和敌军裹作一团,方能死中求活。
亲卫岂能由晋王孤身犯险,抢在先头撞进敌阵,顿时金铁交鸣声大作。
李存勖身边扈从多有猛士,指挥使夏鲁奇,侍卫王门关、乌德儿等皆持勇力。一众亲随身披精甲,借助战马以骑克步,冲突往来敌阵,高呼酣斗不止。
敌军虽有五千之众,一时奈何不得李存勖这百余骑。(注1)
然而刘鄩既然设伏引得大鱼入彀,哪会轻易放其脱身,指挥梁军层层围上,一点一点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
陷入混战弓弩用处不大,部分梁兵改持挠钩,意欲生擒活拿敌将。
挠钩此物,专取臂肘膝弯等人身柔软处,一旦钩住,越是挣扎钩刃入肉越深,难以发力与之相抗。
但凡一根搭住,更多挠钩随之而来,便是英雄好汉也站立不定,横拖竖拽翻倒,吃它捉拿了去。
强如武圣关羽,败走麦城之际,亦为挠钩所擒。
就算有人不惧疼痛,奋力挣脱挠钩束缚,一张渔网撒来罩住,乱枪乱刀劈头盖脸齐下,死活由心,实乃杂兵对付猛将的有效手段。
梁军改变战法,李存勖果然吃了亏,登时钩倒两匹战马,骑士摔下马来,跌得晕头转向,尚未起身便挠钩加身,一顿乱枪戳刺,惨死在泥水中。
“我来破阵。”
夏鲁奇见状不妙,低吼一声催动坐骑,人马宛如墨色雷电,蹄下炸开浑浊泥浆,枪尖拖地而行,带起一溜水花。
马为乌骓,人如霸王,一人一骑,竟带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梁军避其锋芒,只从左右伸来勾脚,战马前腿最是容易中招,任你霸王绝世,下马还能逞威?
眼看最前面的两根挠钩即将勾中,夏鲁奇的大枪猛然扬起!
铛!铛!
一股巨力震得两把挠钩荡上半空,战马毫不停滞,挠钩尚在空中未曾落下,夏鲁奇已经一冲而过。
等在前面的是更多毒藤般的挠钩,更为阴险的是侧后亦伸出几根。不仅瞄准战马,夏鲁奇的腰腹双腿也成了攻击对象。
“嘿!”
夏鲁奇挥舞大枪,宛如车轮疾速转动,左格右挡,前遮后护,不断崩开袭来的挠钩。
梁军也不着急,这般消耗气力,能够支持多久?只要他手下稍慢,一瞬的疏漏就足以抱憾终生。
枪影乱闪,风车急转,叮叮当当打铁一般。
就在此时,趁着夏鲁奇牵制大部挠钩手的功夫,李存勖与从骑冲出了第一重陷阱。
见晋王脱困,夏鲁奇突然一枪插入地下,双臂较力,往上一挑。
枪锋没入河底尺许,一大团沉重粘稠的泥浆被挑得腾空飞起,漫天笼罩,化作一片泥雨土幕落下!
泥浆迷眼,土块砸身,挠钩手们下意识避让的瞬间,夏鲁奇已破阵而出,重又跟上主公。
眼看到嘴的鸭子要跑,梁军仗着人数众多,胆气顿壮。一名小校纠集上百人围拢过来,想要立下擒王功劳,不知厉害上前挑战。
“挡我者死!”
夏鲁奇展开北霸六合枪,泰山压顶、横扫千军、力拔山兮,气盖山河,一连杀死数人,带队的小校也死于一记凌厉劈枪之下。
梁军几番攻来,皆被夏鲁奇奋起杀退,斧钺枪槌各种兵器,不知击中他多少次。谁知此人的身躯犹如铜铁锻铸,负伤丝毫不减战力,反而越战越勇。
夏鲁奇杀得性起,右手持枪横扫竖劈,左手抽剑挥舞砍杀,化作一团钢铁旋风转动不止。
胆敢近前者,皆横尸脚下。
单手十八挑,霸王凭借此术,垓下大战汉营百将。后为蜀汉张飞习得,马快如风,矛急似雨,施展开来毫无间隙。
见始终拿不下李存勖,刘鄩心焦,晋军援兵不知何时就会到来,岂可错失良机。
他终于下定决心,不顾误伤部属,下令放箭!
瞬间数骑悲鸣,战马扎成刺猬一般。
箭矢破入铠甲,插入皮肉,夏鲁奇每中一箭,虎躯不过微震,随即恍若无事继续作战,体力仿佛无穷无尽。
王门关、乌德儿等已或被擒,或被杀,支持余骑苦战不降的,除了对晋王的忠心,援兵在即的期盼,夏鲁奇的无敌之姿亦为他们源源不断注入勇气。
午时中伏开战,申时拨云见日,苦战近三个时辰,符存审的援军赶到了。
刘鄩终于放弃,梁兵如潮水般退去,夏鲁奇持枪携剑,捍卫李存勖身畔,宛如护法金刚力士。
斜阳映照下,他发髻披散,兜鍪不知去了何处,一身铠甲破碎不堪,伤痍遍体浴血如洗,屹然挺立不倒。
符存审感叹不已:“三国典韦单身当敌,号称古之恶来,而今方信有之。”
李存勖得脱大难,顾谓从骑曰:“几为贼所笑。”
左右皆曰:“适足使敌人见大王之英武耳。”
这一战,夏鲁奇拼死护主,手杀百余人,成为继楚汉项羽、三国文鸳、武悼天王冉闵、大唐王忠嗣之后,史载第五位力斩百人的猛将。
高行周给儿子讲这个故事,目的不仅在于夏鲁奇的神勇。
“李存勖以百骑对抗五千,自午至申不为梁军所擒,你们猜猜看,总共伤亡多少?”
两兄弟想来,这么一场惨烈大战,怎么也得折损过半吧。
高行周伸出手掌,拇指中指捏合:“亡其七骑而已。”(注2)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年幼孩童忍不住叫道,以寡敌众打了那么久,怎么会伤亡不到两位数?
“信也好,不信也好,骑兵碾压步兵,就是如此。”
“原来猛将配上精骑,竟有如此威力。”
年长孩童暗中想道,将来自己单骑闯阵,杀他个七进七出,看来也并非难事嘛。
……
“夏鲁奇山东汉子,为人忠厚重义,豪迈粗犷,年长我和李从珂三岁,常以老大哥自居。”
高行周回忆起其人音容笑貌:“彼时众人相聚斗酒作乐,饮到酣处,夏大哥必脱膊展示遍体伤痕,效仿三国周泰之举,汝等阿翁的仇人王彦章亦是为他所擒。”
他的神情黯淡下来:“可惜了。”
两兄弟不明所以,听父亲透露的口风,这夏鲁奇多半没落个好结局。
要是换了一般人,被数十倍之敌伏击围困,早就斗志涣散弃械投降。且不说武力绝伦,夏鲁奇的意志也是刚强如铁。
“尔等牢记,濒临绝境亦须死战,说不定还能挣得一线生机。一旦心生放弃,那就结束了。”
高行周忽然醒觉,自己缅怀故人旧事,不知不觉间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尚未触及正题,赶紧以一句说教作为收尾。
两名孩童此时热血沸腾,羡慕夏鲁奇力斩百人的壮举,挺起胸膛昂然答应。
“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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