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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张魁跪在床边,双眼死死盯着儿子苍白的小脸,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儿子的胸口依旧在微弱地起伏,但那急促而滚烫的呼吸,似乎并没有因为那滴药液而有任何改变。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再次一点点漫过他的心头。
他是不是错了?他是不是亲手给儿子喂下了一碗催命的毒药?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让他浑身发冷,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伸出手,又颤抖着缩回,不敢去探儿子的鼻息。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咳……咳咳……”
床上那个小小的身躯忽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咳嗽,紧接着,那紧闭的眼皮,竟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张魁猛地一震,像是被雷电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了些。
他看到,儿子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滚烫得吓人。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贴在儿子的额头上。
温的。
虽然依旧比常人要热,但那种烙铁一般的灼热感,确确实实地退去了!
“爹……”
一个比蚊呐还要微弱的声音,从儿子的嘴唇里挤了出来,“水……”
不是呓语,不是胡话!
是清晰的、有逻辑的词句!
“轰”的一声,张魁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彻底断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地。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中决堤而下,混合着鼻涕,狼狈不堪。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赵砚宁的脚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把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石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柴房里回响,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砸碎在这位救命恩人的面前。
“赵小姐……赵小姐!从今往后,我张魁这条命,就是您的!上刀山,下火海,但凡您有任何差遣,我张魁要是皱一下眉头,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清河雷氏,主院书房。
雷世城的手指,在一张写满了零散记录的纸上缓缓划过。
自从那日吩咐下去,雷安就像一台精准的机器,每天都会将汇总来的市井消息呈报上来。
纸上记录的,全是些外人看来毫无价值的鸡毛蒜皮。
“七月初三,东城米价,一石涨一文。”
“七月初四,夜,德隆粮行出货三车,去向不明。”
“七月初五,漕运码头脚夫抱怨,夜里有无标识漕船卸货,不许外人靠近。”
“七月初六,户部主事孙绍文于‘翠玉轩’为其新纳小妾购得三千两银的头面,出手阔绰。”
雷安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连续盯了数日,实在看不出这些杂乱无章的消息里有什么玄机。
在他看来,大公子怕不是真的在……不务正业。
雷世城却看得津津有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数的数据在流动、碰撞、重组。
德隆粮行……户部孙绍文……无标识漕船……
三个看似孤立的点,在他的脑海中被一条无形的线迅速串联起来。
德隆粮行的东家,是孙绍文的小舅子。
京城周边风调雨顺,米价却在无故微涨。
这说明市面上的流通米粮,在被人为地减少。
联系到漕船夜运、粮行夜出,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有人在囤积粮食。
而且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
孙绍文只是户部一个管着钱粮勘合的小主事,凭他自己,绝没有这个胆子和财力在京城脚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在王朝末年,粮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民心,意味着兵马,意味着动乱的资本。
雷世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喜欢这种感觉,从纷繁复杂的乱象中,剥离出唯一的真相。
这比单纯的打打杀杀,有趣多了。
他提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写下几个字,墨迹未干,便折好递给雷安。
“投入京兆府府衙门口的举告箱。”
雷安接过纸条,心中一震。举告?告谁?
雷世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取出一张信笺,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装入另一个信封。
“这个,想办法送到御史中丞周大人的案头。”
周中丞,朝中有名的“独狼”,刚正不阿,却是与雷家向来不睦的“清流”一派的领袖。
“公子,这……”雷安彻底糊涂了。
一边向官府举报,一边又向政敌通风报信?
这是何意?
“一个真实存在的阴谋,是最好的鱼饵。”雷世城淡淡地道,“京兆府是明钩,周中丞是暗钩。把水搅浑,我们才能看清楚,到底有几条大鱼想趁乱咬上来。”
与此同时,城西的后院里,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产品”已经诞生。
在王二这个学徒的帮助下,谢峥改进了工艺,用更精细的过滤和更恒定的火候,造出了几十块质地均匀、色泽乳白的固体块。
王二看着这些被整齐码放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在他看来,谢峥已经不是那个败家子大公子,而是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谢峥却对这些半成品不太满意。
皂化反应不完全,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碱味和猪油的腥气。
不过,用来做“敲门砖”,足够了。
他让王二挑出其中最好的十几块,用价格不菲的茉莉、檀香等香料反复熏蒸,又命人寻来最上等的江南锦缎,一一精心包裹起来,装入雅致的木盒中。
“王二,这几家,你亲自去送。”谢峥递过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几个官职不高不低,但都是京中实权部门中层官员的府邸地址。
“送的时候,什么都不用说,更别提钱。就说是我谢家的一点心意,偶然得的西域奇珍,给府上的夫人们洁仪用。”
“公子,就……就这么白送了?”王二有些心疼,那些香料和锦缎,可都价值不菲。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谢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个道理,这些养尊处优的官太太们,很快就会明白。
果然,数日之后,谢峥没等到任何订单,却收到了一张烫金的请帖。
户部侍郎陈府,邀他三日后过府参加赏荷雅集。
派人送请帖的,正是那位陈侍郎的夫人。
谢峥捻着那张散发着淡淡墨香的请帖,笑了。
鱼儿,上钩了。
大牢深处,赵砚宁的日子反而清静了下来。
张魁把她当成了活菩萨,好吃好喝地供着,虽然环境依旧是这阴暗的柴房,但待遇已然天差地别。
她没有浪费时间,凭借着原身的记忆和现代医学的知识体系,她将三皇子病情的种种疑点,一一梳理出来。
“高热不退,伴有抽搐,是否曾出现颈项强直之症?”
“呓语之时,是否畏光、惧声?”
“李院使所开药方,猛提阳气,强行发汗,与釜底抽薪何异?病人年幼体虚,焉能承受?”
她将这十个疑点写在一张残破的纸上,字迹秀气却笔锋锐利,直指要害。
“张班头,我想请你帮个忙。”她将纸条递给张魁。
“赵小姐但说无妨!”张魁拍着胸脯。
“太医院里,有个叫钱德海的御医,此人医术尚可,为人谨慎,最重要的是,他与院使李孟阳素来不合。你想办法,把这张纸条,悄无声息地放到他的药箱里,或是夹在他常看的医书里。”
赵砚宁很清楚,直接去挑战李孟阳的权威,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需要一个在太医院内部的“盟友”,哪怕只是一个被她利用的棋子。
钱德海,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钱德海在整理药箱时,发现了这张突兀的纸条。
起初,他以为是哪个同僚的恶作剧,不屑一顾。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纸上那一个个熟悉的症状和犀利的质问时,他的脸色变了。
“颈项强直”、“畏光”……这些细节,在三皇子烦躁不安、胡言乱语的表现下,确实被他和其他太医忽略了!
他越看越心惊,执笔之人的思路清晰,逻辑缜密,绝非寻常医者。
纸条的最后,那句“釜底抽薪”的比喻,更是如同一记警钟,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李孟阳的方子,真的没问题吗?
冷汗,从钱德海的额角渗出。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不敢说。
三皇子是陛下的心头肉,治好了是本分,治坏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去触李孟阳的霉头。
可这张纸条,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反复思量了一夜,第二天上朝前,他没有去找李孟阳,而是直接跪在了通往内殿的宫门外,以“为君分忧,甘为三皇子以身试药”为名,主动请求加入三皇子的诊疗。
这番操作,既向皇帝表了忠心,又没有直接得罪李孟阳,还顺理成章地拿到了近距离观察病情的机会。
消息传到柴房,赵砚宁只是淡淡一笑。
三日后,谢峥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杭绸长衫,手持一把白玉折扇,施施然地坐上了前往陈府的马车。
王二跟在车边,看着自家公子这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忍不住问道:“公子,今日陈府雅集,京中不少官眷贵女都会去。咱们的‘奇珍’,是不是就能卖出个好价钱了?”
谢峥摇着折扇,靠在软垫上,半眯着眼,懒洋洋地道:“谁说我是去卖东西的?”
王二一愣:“那我们去干嘛?”
“听曲,赏荷,品茗,交朋友。”谢峥的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微笑,“记住,今天,谁要是敢在我面前提半个‘钱’字,谁就是我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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