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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帜典礼的热闹散去,奉天城在暮色中安静下来。顾长柏没有急着回南京,他留在沈阳,等着和一个人。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大帅府会客厅里灯火通明。
张少帅腰杆笔直,看起来精神得很,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眼眶发青,眼袋耷拉着,像三天没合眼。
他站起来迎接顾长柏,声音却带着一丝沙哑:“顾总长,久仰久仰。东北易帜,多谢中央信任。”
顾长柏握着他的手,“少帅客气了,东北易帜,乃顺应民心,党国幸甚。”
两人客套了几句,分宾主坐下。
副官端上茶,张少帅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汤晃了几下,洒在桌布上。
他赶紧放下,笑了笑,“这手冬天就这样,不碍事。”
顾长柏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样子,忽然开口,“张司令,有些东西,能戒就戒了吧。身体是自己的,垮了什么都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张少帅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顾长柏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抽大烟,这件事是绝密,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顾长柏是怎么知道的?他放下茶杯,干笑了两声:“总长说笑了,我身体好着呢。”
顾长柏没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慢地说:“东北易帜了,全国统一了,接下来就是建设。东北的经济,靠什么?”
张少帅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
他松了口气,总算聊到他擅长的话题了。“顾总长,东北的经济,目前主要靠大豆。”
他掰着手指头数,大豆、豆油占出口七成以上,一九二八年出口额超过两亿。粮捐是奉天省财政的支柱,光这一项,就占了省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
大豆卖给日本,换回金票,当作外汇储备,奉票的信用全靠大豆撑着。没有大豆,奉票就是废纸,张作霖几次入关,其实都是大豆托底,整个东北的商业、运输业、金融业都围绕大豆贸易运转。
大豆贸易对张作霖的支持很少被人们了解。
1920年东北大豆产量占世界总产量的88%,1930年代初仍高达74%到75.5%。整个中国的大豆产量长期占世界90%以上,超过其他所有国家的总和。东北大豆在世界上处于绝对垄断地位,是当时全球唯一的大豆主产区和出口中心,被国际市场直接称为"满洲豆"。
一战后欧洲传统油脂原料短缺,东北大豆成为欧洲人造黄油、肥皂、润滑油等工业的主要原料。1928年,德国一国就进口了东北大豆出口总量的37%,成为当时东北大豆最大的进口国。
日本土壤缺氮严重,东北豆饼是其最主要的肥料来源。1926年,东北出口大豆中约48.6%运往日本,支撑了日本的农业生产和经济发展。
正是因为有了大豆贸易,才让奉系军阀在对外贸易中拥有大量外汇。这就使得奉系购买外国设备更加方便,传统的易货贸易局限太大,而且极其容易被压价。
巨额外汇造就了民国时期的军工巨无霸,奉天兵工厂。
这种高度依赖使东北财政极易受国际大豆价格波动影响。1929年世界经济危机爆发后,大豆价格暴跌,直接导致东北财政崩溃,成为后来在"九一八"事变中抵抗不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铁路呢?东北的铁路不是也挺赚钱的吗?”顾长柏问了一句。
张少帅点了点头,“铁路也是大头,东北铁路七千多公里,京奉、南满支线这些,年纯收入几千万银元,运的主要还是大豆和煤炭。但是最主要中东路和南满铁路在苏俄人和日本人手上。”
张少帅继续说,“盐税东北自产自销,不交中央,年入千把万。关税除了大豆,还有木材、煤炭、矿产出口,以及日用百货进口,也是一大笔。加上田赋、工商税,凑合着能过日子。”
张少帅苦笑了一声,“总长,您知道吗,东北的财政,看着风光,其实是如履薄冰。大豆卖得好,奉票就稳;大豆卖不好,奉票就崩。日本人在大连卡着出口,关东军在铁路沿线设卡,我是一边跟他们做生意,一边跟他们斗。”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司令,您知道为什么日本人在大连卡着大豆出口?因为他们不想让东北的经济独立。大豆是东北的命脉,命脉攥在日本人手里,东北就永远翻不了身。”
张少帅沉默了。
顾长柏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所以,东北不仅要易帜,得让东北的经济,从日本人的手里挣脱出来。”
张少帅站起来,走到窗前,沉默良久。
日本人在东北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关东军虎视眈眈,老将们阳奉阴违。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东北的复杂远超全国其他地方,夹在日俄两国之间,南边被日本通过矿山和南满铁路渗透,北面的中东路沿线由俄国控制,火车上说的都是俄语。
他个人的压力很大,他想做出改变,但说到底他是个年轻人,比不上他父亲老道。
顾长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司令,需要帮助我个人一定竭尽所能。”
顾长柏说完那句“需要帮助我个人一定竭尽所能”,屋里安静了很久。
张少帅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
“承烈兄,您知道吗,我有时候做梦,梦见我爹。他还是那副样子,叼着旱烟袋,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看我。我想问他,爹,我做得对吗?可每次话到嘴边,就醒了。”
顾长柏没说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张司令,你做得对。东北易帜,是你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老帅在天有灵,会欣慰的。”
张学良转过身,眼眶红红的。。
“承烈兄,以后叫我汉卿吧。”
他这几个月过得太苦了,日本人逼他,整天都是战争威胁那一套;老派保举的是张作相,不是他;杨宇霆更是经常当众训斥他,甚至绕过他直接对部队和机关下命令,很多军政官员只知有杨督办,不知有少帅。
每天都在想着自己会不会被换掉。
……
张少帅突然开始打哈欠、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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