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维克多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陷入瑟薇娅回忆的洪流中。

    相反,他的鼻尖捕捉到了一缕奇异的香气。

    不是血腥味。

    也不是暗影魔力留下的腐冷气息。

    那股香气很淡,闻着也很名贵。

    龙涎香的厚重,混着麝香的暖意,里面似乎还掺了几种维克多叫不上名字的花料。

    它与周围的战场格格不入。

    香气越来越浓。

    伤员压抑的呻吟声慢慢远去。

    医疗人员奔跑时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还有阿尔德里克不断下达命令的声音,也像被一层厚布挡住。

    维克多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枚纯金制成的镂空小球,滚了出来。

    “叮。”

    金球落在黑曜石台阶上。

    它沿着一级级台阶向下滚动。

    每滚过一级,周围的景象便变化一分。

    黑曜石化成平整的灰色石板。

    断裂的兵器变成商铺门口挂着的木牌。

    尸体与伤员逐渐淡去,被来往的行人取代。

    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变成了烤肉、香料、皮革和刚出炉面包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金球最后撞在一双小巧的皮靴旁边。

    轻轻晃了两下。

    停了下来。

    七岁。

    北棘堡的商业街。

    宽阔街道上人来人往。

    铁匠铺里火光通红,铁锤敲击声不断响起。

    远处商队刚刚进城,满载货物的马车堵住了半条街,车夫正在扯着嗓子让行人让路。

    一个穿着浅蓝色裙子的小女孩站在路边。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腰间挂着那枚刚才从祭坛上滚出来的纯金香丸。

    小女孩的一只手,被塞拉斯牢牢牵着。

    另一只手,则指着旁边的卷饼摊。

    “我要那个。”

    “不行。”

    少年塞拉斯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长得太奇怪。”

    维克多顺着两人的目光看过去。

    摊主正在一块烧热的铁板上摊开面饼。

    烤肉、酸菜、红色浆果酱和几块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黑色腌菜,被一股脑塞进面饼里。

    最后卷成一根弯弯扭扭的长条。

    卖相确实不怎么样。

    “我觉得那个肯定很好吃!”

    小瑟薇娅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

    “父亲说过,不能随便吃街边的东西。”

    “你昨天还吃了烤栗子。”

    “那是罗德里克买的。”

    “所以罗德里克可以买,你不能买?”

    塞拉斯张了张嘴。

    他低头看着只有自己胸口高的小女孩,试图继续讲道理。

    “那个摊子看起来不太干净。”

    “铁板是热的,烤过就干净了。”

    “你今天已经吃过午餐了。”

    “我还在长身体。”

    “回城堡以后,厨师可以给你做。”

    “可城堡里的厨师不会做这个。”

    瑟薇娅扯着塞拉斯的手臂,死活不肯继续往前走。

    塞拉斯劝了好一会。

    最后还是认命地摸向钱袋。

    “就这一次。”

    “嗯!”

    瑟薇娅回答得格外痛快。

    至于以后还有没有下一次,那就得以后再说了。

    塞拉斯付了钱。

    摊主用粗纸包好卷饼,刚刚递到他手里,街道另一边便传来一阵叫骂声。

    一个满脸黑泥的小子撞上了搬运货物的工人。

    木箱微微倾斜。

    工人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扶住箱子。

    旁边几名行人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那个小子借着工人高大的身体挡住塞拉斯,脚下一转,从瑟薇娅身边快速穿过。

    两人的肩膀轻轻擦了一下。

    他的手指顺着裙边向下一勾。

    连接香丸的细链无声断开。

    纯金小球落进掌心。

    整个动作又轻又快。

    一看就是熟手。

    黑泥小子没有回头。

    他顺着人群缝隙向前挤去,转眼便消失在一辆装满木桶的马车后面。

    瑟薇娅接过卷饼。

    她高高兴兴地咬下第一口。

    酱汁沾在嘴角。

    小女孩低头擦拭时,才发现腰间那条细链只剩下一个断口。

    她愣了两秒。

    “小球不见了。”

    塞拉斯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额头。

    很明显,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少年转头扫过街道。

    目光先落在那名刚才被撞到的工人身上,又顺着地面几处被踩开的水渍,看向马车后方。

    一串浅浅的泥脚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站在这里别动。”

    塞拉斯丢下一句话,快步追了过去。

    瑟薇娅嘴里还咬着卷饼。

    她看看塞拉斯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食物。

    最后还是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等瑟薇娅气喘吁吁地赶到小巷时,追逐已经结束了。

    塞拉斯站在巷子中央。

    右手提着那个黑泥小子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小子的双腿还在乱蹬。

    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枚纯金香丸。

    “把东西交出来。”

    塞拉斯晃了他一下。

    黑泥小子没有说话。

    也没有求饶。

    他把香丸攥得更紧了,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两人。

    看样子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瑟薇娅走到近前。

    黑泥小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手中的卷饼上。

    那双眼睛很瘦。

    眼窝也陷得很深。

    可盯住食物的时候,却亮得吓人。

    他很快移开目光,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

    腹中却响起了一声很长的闷响。

    “咕……”

    小巷安静下来。

    塞拉斯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提在手里的小偷。

    又看向瑟薇娅。

    瑟薇娅没有向他讨要香丸。

    她把吃过一口的卷饼递了过去。

    “你要吃吗?”

    黑泥小子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接,而是怀疑地看着她。

    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另一种捉弄人的办法。

    瑟薇娅又把卷饼向前递了一些。

    “里面的黑色腌菜不好吃。”

    “别的还行。”

    黑泥小子盯着卷饼看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低下头。

    咬了一口。

    最开始还很小心。

    食物真正进入嘴里后,他便再也顾不上防备,一口接着一口,几乎没有咀嚼就向下吞咽。

    塞拉斯仍旧提着他的衣领。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脸上的严厉也淡了几分。

    卷饼很快被吃掉一半。

    黑泥小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攥着的香丸,沉默了好一会,最后主动松开手指。

    那枚被体温捂热的金球,重新递到瑟薇娅面前。

    瑟薇娅接了过去。

    “你叫什么?”

    黑泥小子没有立刻回答。

    名字对他来说,似乎也是一件不能轻易交给别人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莫里斯。”

    “哦,这个小子就是莫里斯了吗?”

    维克多歪着头,仔细打量了几眼。

    脸上虽然糊满黑泥,身体也瘦得只剩骨头,可那眉眼间的轮廓,确实与祭坛上的莫里斯有几分相似。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画面随着龙涎香的气味再次晃动起来。

    街道、行人和两侧商铺被拉成模糊的色块。

    季节开始飞快变化。

    春天,瑟薇娅带来一块蜂蜜面包。

    莫里斯坐在城墙下,小心地把面包掰成两半,自己只吃了较小的那块。

    夏天,她提来一盒冰镇浆果。

    冰块早就在路上融化,盒子里全是酸甜的红色汁水。

    两人蹲在树荫下,一人一颗,吃得手指和嘴唇全是红色。

    秋天是刚炒好的栗子。

    莫里斯的手掌被烫得发红,仍旧抢着替瑟薇娅剥开外壳。

    冬天则是一罐冒着热气的肉汤。

    瑟薇娅用厚布将罐子裹得严严实实,一路抱到侍从训练场。

    莫里斯也参加了卡斯特兰家族的骑士侍从选拔。

    他的力量不算出众。

    身体更谈不上强壮。

    可他足够灵巧,也足够能忍。

    翻越矮墙时,他借着墙缝间的凸起连续换手,第一个抵达终点。

    木剑对练时,他打不过正面力量远胜自己的对手,却能耐心绕开一次次劈砍,在对方体力耗尽后将人绊倒。

    他最终通过考核,进入城堡接受正式训练。

    瑟薇娅再也不用偷偷跑到商业街和城墙下找他。

    两人相处的时间变得更多。

    卡斯特兰伯爵对此颇有微词。

    他不喜欢一个来历不明的街头小子,长期跟在自己女儿身边。

    可莫里斯从不主动向瑟薇娅索取什么。

    就连侍从考核,也是依靠自己的能力通过。

    伯爵最后没有强行干涉。

    只是把侍从教官叫到面前,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

    “按照最严格的标准考核。”

    “不必照顾,也不必刁难。”

    时间继续向前。

    十岁。

    训练场上的木剑撞在一起,发出沉闷声响。

    莫里斯被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对手一剑砸倒。

    他的后背重重落地。

    还没来得及起身,木剑便停在了他的喉咙前。

    莫里斯咬着牙站起来。

    手臂上的旧伤还没有恢复,掌心又裂开了几道新口子。

    瑟薇娅送来的食物让他不再挨饿。

    可食物不能改变骨架,也不能让瘦弱的身体凭空拥有力量。

    随着训练强度不断提高,他和其他骑士侍从学徒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一名受邀前来北棘堡做客的法师,在训练场边停下了脚步。

    那名法师没有看莫里斯的剑术。

    反而让人在他面前点燃了几根蜡烛。

    “闭上眼睛。”

    “不要吹气。”

    “只想着让它们熄灭。”

    莫里斯按照要求闭上眼。

    几息之后,训练场上的风忽然停了。

    五根蜡烛的火苗同时向内收缩。

    没有熄灭。

    却全部朝着莫里斯所在的方向弯了下来。

    像是在向他低头。

    法师的眼睛亮了起来。

    骑士的道路正在莫里斯面前慢慢关上。

    另一扇门,却在此刻打开了。

    法师决定收他为学徒,带他离开北棘堡。

    瑟薇娅不愿意。

    莫里斯也不愿意。

    可两个十岁的孩子,都没有决定这件事的权力。

    所有成年人都认为,这是莫里斯改变命运的最好机会。

    塞拉斯蹲在瑟薇娅面前,耐心解释成为法师的好处。

    罗德里克站在一旁,笨拙地保证以后可以带她去看莫里斯。

    瑟薇娅一句都听不进去。

    她两只手紧紧抓住莫里斯的衣袖。

    抓得指节发白。

    最后,还是莫里斯先开了口。

    “我会回来。”

    瑟薇娅抬头看着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慢慢松开一只手。

    从腰间取下那枚纯金香丸。

    七岁那年,莫里斯曾经偷走过它。

    三年过去,雕花缝隙里依旧留着淡淡的龙涎香。

    瑟薇娅把金球塞进莫里斯掌心。

    “那你带着它。”

    “别把我忘了。”

    莫里斯握紧香丸。

    认真地点了点头。

    瑟薇娅这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莫里斯的衣袖。

    车轮缓缓转动。

    法师的马车驶向城门。

    莫里斯从车窗里探出头,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纯金香丸。

    瑟薇娅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北棘堡的街道尽头。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