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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副主任盯着江枫手里的铜钱,往后仰了仰脖子,拉开点距离。“你拿这玩意儿唬谁呢?”
江枫没理他这句话。
他低头看着三枚铜钱落在掌心的正反面,嘴唇动了动。
“设备编号尾数取上卦,时辰取下卦。”
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备忘录里快速戳了几个数。
赵副主任撇着嘴喝了一口水,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江枫的手机屏幕上瞟。
秦渡河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江总,你这是……”
“安静,等着。”
江枫戳完最后几个数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孵化箱的箱体上。
“赵主任,我给你报个卦。”
“报什么卦?”
“主卦天水讼。”
他掀起眼皮,视线越过手机边沿,对上赵副主任的视线。
“讼卦,争讼之卦。天在上,水在下,天往上走,水往下流,两股力道各奔东西,合不到一块去。”
江枫用指节叩了叩铁皮箱子,“这个卦讲的是,眼前这场争执,根子根本不在型号上。”
赵副主任脸颊的肉抽了抽。
“你算命的?大老远跑到桐岭来算命?”
“属于是有点小爱好而已,我主要是星辰物流的老板。”
江枫把手机从箱体上拿起来,掌心里三枚铜钱翻了个面。
“天水讼,上卦乾,下卦坎。乾是天,是规则,是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东西。坎是水,是暗流,是合同底下看不见的那层。”
赵副主任端着杯子没再喝,拇指在搪瓷杯柄上无意识地蹭着。
“你说这些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翻译成大白话。”
江枫朝前迈了一步,鞋底碾过碎石,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米。
“这个卦告诉我三件事。”
“你说。”
赵副主任梗着脖子,端杯子的那只胳膊却悄悄往肋骨边贴紧了些。
“讼卦的九二爻辞,不克讼,归而逋。意思是,争不赢的官司,早点收手,跑。但你现在没跑,说明你觉得自己还能压住。”
赵副主任的后槽牙咬紧了。
“讼卦的变爻落在九四,九四一变,讼卦变成了风水涣。涣是什么?涣是散,是一盘棋被人从底下掀飞了。”
“你以为自己摆了个局,拿着合同上D型和E型的型号差,逼送货方让步。”
江枫停顿了一下,“但涣卦一出来,说明这个局的底盘早就漏了。”
江枫抬起右手,食指隔空点了点赵副主任工装口袋鼓起来的那个位置。
“赵主任,你口袋里那张合同,跟老吴当初签的那份,对不上吧。”
赵副主任呼吸乱了半拍。
“你胡说。”
“我胡说?”
江枫收回手,声音放缓。
“老吴跟我这位秦师傅是老交情,他下单的时候,E型已经全面替代D型,厂家发了红头文件。老吴是搞养殖的老手,他不可能不知道D型停产了。那么合同上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型号?”
赵副主任手背上的青筋蹦了出来。
“只有一种可能。”
江枫语调没变,但院子里搬饲料路过的工人都停了脚,竖着耳朵往这边听。
“你把合同上的E改成了D。”
赵副主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这个卦。”
江枫把铜钱收进口袋,抬起手机,翻到备忘录界面,把屏幕递到赵副主任面前。
“风水涣的互卦是山雷颐,颐卦讲的是养。赵主任,你最近养了一笔开销,比你副主任的工资大得多。”
赵副主任眼角狠狠抽搐起来。
“你查我?”
“我不用查,卦里写着呢。涣之互颐,外养内亏。你往外撑着场面,里头已经空了。”
江枫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猜猜看。你找了另一个供货商,谈好了一批便宜货,价格比老吴下单的这批低不少。你本来打算用便宜货替掉这批,差价直接进自己腰包。”
“结果呢,秦师傅把正品送到了你面前,你肯定没想到送得这么快,老吴又联系不上,你只好临时编了个型号不符的理由来卡人。”
赵副主任手腕一抖,搪瓷杯哐地磕在窗台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袖口。
他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秦渡河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后背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偏头看了眼江枫,这小老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跟在菜市场挑白菜似的。
“赵主任,我给你一个建议。”
江枫换了个随意的站姿。
“把那张改过的合同撕了,按原价签收。老吴回来之前,你还有时间把另一边的供货商退掉。”
“等他回来发现的话,你这个副主任当不当得成,我说了不算,但我能替你算一卦。”
“当然,替你算的话,要收费的哦。”
赵副主任的手抠着窗台边缘,胸口剧烈起伏着,原地站了好一阵。
院子里的工人们早就停了手里的活,三三两两凑在远处往这边探头探脑。
赵副主任咽了两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他拔出别在胸口的签字笔,在验收单上飞快地签了字,掏出公章按了上去。
“运费,什么时候到?”
“三个工作日。”赵副主任嗓子里像卡了口痰,含混地应了一句。
秦渡河接过验收单,纸片在指尖捏得有些发皱。
从装货到卸货,他一个动作都没做错。
就连差那么一点,这趟活就要硬生生砸在这个跟货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手里。
出了合作社大门,秦渡河爬上驾驶位,捏着方向盘愣了老半天,这才拧动钥匙点火。
“江总。”
“嗯。”
“你刚才那个……那叫什么来着?”
“算是梅花易数。”
秦渡河把挡杆推入一挡,脚底下的离合抬得很慢。
“有点厉害了。”
“不然你以为一个江湖骗子能混上老总吗?”
秦渡河闭了嘴,闷头把车拐上了回镇的路。
回程比来时快了两个小时。
秦渡河全程几乎没出声,但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比来时还要沉稳。
车进京海收费站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
秦渡河踩下刹车,把车靠在路灯底下,拔了钥匙。
他偏过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向江枫。
“江总,我再问一句。”
“问。”
“你是靠算卦,算出我能胜任这份工作的吗?”
江枫推开副驾的门,一条腿已经迈了下去。
“不,那是我的直觉。我信手艺,不信命。”
他整个人站定在地上,随手拍了两下车门铁皮。
“秦师傅,早点回去,嫂子还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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