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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茵想起曾在前世电视中看过的纪录片,画外解说曾讲过:从古至今,很多的牲畜贸易的地方,最常采用的便是袖里议价的法子,为的就是不让旁人知晓货物的底价。
交易全凭买卖双方的心计本事,价高价低,一言既定,再无反悔。
她万万没料到,西晋末年的市集,竟已盛行这般规矩。
只是这种隐晦交易,于她一介妇人而言,着实不便。难怪自打她来这儿,唯有贩卖鸡鸭的小贩肯主动搭话,其余牲口贩子不过淡淡瞥一眼,便再无搭理的意思。
正发愁的时候,乘舟往前一步,伸手将那卖羊老者从人堆里拽出,开口道:“阿伯,您与我袖中比价便是,我转述给我娘。”
说罢,坦然伸出小手。
老者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一家人,上下扫视一番,略一颔首:“也成。”
随即拉住乘舟的手,二人手掌同藏入宽大袖中,指尖起落,无声比划议价。
乘舟点头回到施茵的身边,压低声音附耳说道:“娘,这老伯比了一掌,是五两银子的意思,我觉得可能是在讹咱。
我记得爹爹以前说过,乱世粮贵羊贱,世道动荡之时宁要一斗米,不要十只羊,这还不过是一只小羊羔,定不值这般高价。”
施茵看着儿子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心下便生了个想法:“乘舟,此番买羊的事,娘便全权托付于你可好?价格由你来谈,只要你觉得合适,娘便掏钱。”
乘舟双眼睁圆,皱着眉头露出几分不安:“可娘,若是我压价太轻,咱们吃亏了怎么办?”
“无妨。”
施茵淡淡一笑:“吃亏便是长见识,人总要吃一堑,方能长一智。今日无论你谈下何价,娘都认下。压得低,便是咱们占便宜;若吃了亏,也是你难得的历练,横竖不算坏事。”
听闻这话,乘舟散去不安,神色陡然认真起来:“好,娘,今日这事,交给我便是。”
话音落,他便转身,对方才那老伯轻轻摇头,径直走向另一处卖羊的摊贩,简单交涉几句,再度伸手入袖比划。片刻后,他轻轻摇头,转身离开。
见乘舟接连别家询价,方才坐地起价的老者这才重视起来,连忙快步上前拉住他,主动伸出衣袖,示意再议。
乘舟心知,母亲属意的正是这种长毛绵羊,便耐下性子,重新回来,绕着绵羊转了两圈,细细翻看毛下,牙齿和四蹄,这些最易发生病变的地方。
施茵不知乘舟怎么辨认这羊的好坏,但是看那认真的架势倒是有模有样的。
老者也不轻视他,细细的说着这羊的优点:“我家母羊就生了这一只独苗,出生的时候身上的毛就比以往的羊羔子密实些,这才半岁,你瞅瞅这毛已经有油光了,多厚实!你再看看它蹄子。”
老伯抬起绵羊的后蹄,结实完整没有腐烂的地方。
“你再来瞅瞅这羊屁股,半岁就存油了,这要是长大了,一尾羊油就够你家吃一年的了!况且,我这还是只母羊羔,要的银子真不多!”
乘舟越看越欣喜,但是面色却没有显露,他声音稚嫩,但话语却直指关键:“我家买羊不看公母,也不想着繁衍。就单论年底的那顿年夜饭。
照这羊的体格子,中间这三个月它吃的粮绝少不了。这年头粮太贵了,您这价实在要的离谱了些。”
那黑山岛上的情况,娘亲开始就没瞒着他,那岛上能不能有第二只牲口都难说呢,所以指望母羊生崽有些奢望。
看中这羊也就是为了那一身的毛,说不定没等它孤独终老就剥了皮宰肉吃了。
关键是他点破的喂养的难处,恰恰戳中了眼下乱世羊贱的缘由。
羊不能拉货,不能耕地,除了产毛就是吃肉。
吃的还不少,算下来养到成年,要一人半年的口粮。
太平年间,那羊是银子。
乱世,就是个填肚子的,撑死顶个七八日的口粮,谁算不过这笔账呢。
老人也是为了这事,才将家里头的羊一只只都卖了换粮了。
如今家中就剩下这一只羊羔子了,本来想留着作为自己今后翻身的家当,然而眼瞅着朝廷局势越来越差,这才不得不拿出来卖了。
最初看这孤身的娘仨应该是不懂行的,想着借机抬个价占点便宜,万万没料到,这稚童,竟聪慧至此。
无奈,叹了口气扯过乘舟的手,两人又在衣袖中比划起来。
二人此时的场面格外奇特:垂老的商贩和一个不过七岁的稚童,一老一少缩着衣袖,一会皱眉一会摇头,全程无半句争执,却暗藏博弈。
几番来回,乘舟眉眼舒展,笑着点了点头。
他快步回到施茵身旁,小声禀道:“娘,谈妥了,老伯愿以一两银子将羊羔卖给咱们。”
施茵其实也不清楚乱世之中羊价究竟低到何种地步,可一两银子买下一只半大的长毛羊羔,定是划算的。
她这个儿子啊,小小年纪,便这般沉静有度,着实争气。
施茵取出一两银子交到乘舟手中,这笔交易既是由他谈成,银钱交割,便也交由他亲自打理。
归途路上,施茵推着木车,绒儿怀抱着温顺的羊羔安坐车中。
而乘舟还有些兴奋,说什么也不肯上车歇息,就跟在车旁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他成功完成本次娘亲嘱托的心路历程。
施茵本想再多添置些物件,奈何手头银两有限,二来她们终究要渡海登岛,随行杂物不便太多,就只花了二十钱买了两袋子麸皮作为羊的口粮,便回了客栈。
吃过晚饭,施茵又让店家给准备了一坛子冬菜。
冬菜是白菜、芥菜、葵菜等贱价的蔬菜切小块,加上大蒜、盐和店家秘制的调料,晒干后腌制而成的。
好好存放,不占油星和生水,放一两年都没问题,是百姓冬天里必不可少的储粮小菜。
坛子是个中瓮,最普通的灰陶,不值钱,但也费了一番口舌,店家才给免了坛子的三十钱,只算了那冬菜的一两二百钱。
施茵还从客栈这儿买了做饸饹面的荞面。
荞麦磨的面没有劲道,但是胜在便宜,比粟米还要便宜,但是若想做成面食,里头便要加上些豆面和粟米面。
店家配的比例有讲究,做出来的面食口感温润不糙,养胃耐饥,最适合绒儿这般孩童食用。
便花了五百文又添了一袋子。
此番准备的这些都是她明日要带上船的,大包小包的已经收拾妥当。
除了那车放在后院里,便是连那羊羔都带在身边,放在了屋里。
羊身上的腥膻气味弥漫不散,熏得施茵难以入睡。
但是她却只能强迫自己尽快适应。
因为从明儿以后,便再也没了这舒坦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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