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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弘倧不等别人催促便自己站了起来,他拱手道:“陛下,臣也有个不情之请。”李炎示意他说。
钱弘倧道:“臣执掌吴越博易务多年,虽管的是钱粮账册,但臣真正喜欢的不是这些。”
“臣自幼喜欢各类奇巧器物,如水运仪象、纺织机械、冶铁鼓风炉。”
“听说陛下在汴河畔成立了天工局,专门研究这些。”
“臣愿去天工局做个匠人,跟着诸位同僚一起搞发明。”
李炎身子微微前倾,心想老钱家的人还真是各有所长。
“你可知天工局如今正在攻什么?”
钱弘倧摇头。
李炎道:“如今正在攻克蒸汽机技术。以蒸汽之力推动活塞,驱动机器运转。”
“若能成功,往后纺织、冶铁、抽水、碾米,凡需人力畜力之处,皆可用蒸汽替代。”
“你若去了,便挂个大匠的名衔,加入研究便是。”
钱弘倧深深一揖。
李炎又转向钱弘偡:“八郎曾任湖州刺史,是理政实务的人。”
“朕不强求你留在汴梁。若还想做地方官,江南三道新立,知州通判的空缺不少,朕让李崧给你安排。”
“若想换个地方历练,关中、河东、河北也都可以选。”
钱弘偡起身行礼:“臣愿赴云朔。听说郭相公在山后推行新政颇有成效,臣想去学一学。”
李炎点头应允。
最后,李炎看向钱弘佐:“你呢?你这个做六哥的,自己有什么想做的?”
钱弘佐端坐席间,双手搁在膝上。
他方才含笑看着几个兄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说出自己心愿,眼中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怅然。
此刻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不喜掌军,不喜理政,不喜商贸,也不喜水利。”
“执掌一国已经很累了,如今卸了担子,臣只愿去汴梁做个富家翁。”
李炎看着他,没有说话。
雅间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在钱弘佐年轻的脸上。
他今年不过十七岁,登基时年幼,诛权臣时不动声色,纳土时果决利落。
此刻他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有一份从容。
李炎将酒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钱弘佐面前。
他看着这个少年国主,语调忽然严肃起来。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跟朕说什么做个富家翁。”
“你才多大?你一辈子还长得很。”
“执掌一国是很累,可如今家国大事已经卸下了,便无须如此老成。”
“少年人的肩膀,既然能挑得起一军一十二州,也要挑得起独属于少年郎的草长莺飞。”
他看着钱弘佐的眼睛,“少年人该做的事是什么?家国大义你已然不负。”
“如今该为自己而活了,应当鲜衣怒马,仗剑天涯,不负韶华,不负年少。”
他正色道:“钱弘佐听诏。”
钱弘佐猛地站起身,撩袍跪倒。
身后几个兄弟也齐齐跪了一地。
“到了汴梁,安置好家事之后,每年至少抽出半年时间,去走一走大唐的万里河山。”
“去看江南春雨,看塞北秋风。”
“去看一看黎庶黔首的柴米油盐,去听一听江湖任侠的铁笛铮鸣。”
“你钱弘佐,是功臣,不是罪人。"
“你钱家满门,身家是自由的。朕不会把你们软禁在汴梁城中。”
“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从政、从军、从商、治河、航海、搞发明,或是做个富家翁,都可以。”
“但有一条,不许把自己闷在宅子里发霉。”
“每年必须写一道扎子递给朕,把游历遇到的趣事皆与朕分享。”
然后俯身将钱弘佐一把拉起来,又朝身后几个兄弟摆了摆手。
“都起来!菜都凉了。”
钱弘佐站直了身子,低垂着眼帘,眼角微微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李炎深深一揖。
钱弘倧站在他身旁,伸出两根手指在兄长肩头轻轻点了点。
李炎重新落座,执壶给每人重新斟满酒,举起酒盏笑道:“来,吃肉。这金陵的盐水鸭,比杭州的如何?”
雅间里紧绷的气氛骤然松了。
钱弘仪率先夹了一块盐水鸭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声:“不及杭州的好吃。”
被钱弘倧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钱弘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唇边浮起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该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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