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引擎的轰鸣震得整个船舱都在嗡嗡作响。林夏楠半跪在担架旁边,一手扶着舱壁上的铁环稳住身体,一手搭在方瑶的腕脉上。
脉搏每分钟八十四次,稍快,但在可控范围内。
舱门没关严,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水腥气。
和帐篷里那种闷热不同,海上的风是湿冷的,贴在被汗浸透的军装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魏连文蹲在担架另一侧,检查输液管路。
交通艇的震动让输液管不停地晃,他干脆用半截绷带把管子绑在了担架的铁杆上,又在接口处绕了两圈,扎死。
“输液速度正常!”他扯着嗓子喊。
引擎的噪音实在太大了,正常说话根本听不见。
再加上船身切过浪面时发出的砰砰声,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也得靠吼才能交流。
林夏楠点了点头,伸手把方瑶身上的军被往上拉了拉,掖好两侧。
方瑶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她没睡着,疼的。
截肢水平以下的神经虽然受损,但伤口周围的软组织和骨断端,每一次船身的震动都会牵扯到。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表。
出发二十五分钟。
海面还算平稳。
交通艇保持着二十节左右的航速,船头微微上扬,颠簸幅度不大。
但她知道这种平稳撑不了太久。
去榆林的航线要经过宣德过渡带,水深会从二十米骤然增至一千米,浪高会突然上来。
她刚想完这个,船身猛地一沉。
紧接着,艇首被一股横浪抬起,整条船像跷跷板一样往右倾了一下,又被下一道浪狠狠拍回来。
林夏楠的肩膀撞在舱壁上,手里的水壶滑了出去,咣当一声砸在舱底。
“浪来了!”驾驶舱方向传来水兵的喊声,被引擎盖过了大半。
交通艇开始剧烈颠簸。
船身忽高忽低,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被人从三四米高的地方往水面上摔。
担架在铁卡扣里咔咔作响,固定绳被拉得绷直。
夹板跟着震动,方瑶的右腿被牵扯着,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
“啊……”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从方瑶的喉咙里挤出来。
她的脸瞬间白了,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一层冷汗,嘴唇咬得发紫。
林夏楠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右手两根手指迅速搭上足背动脉。
“搏动减弱!”她扭头凑到魏连文耳边喊。
魏连文的脸色瞬间变了,立刻探过身来,自己摸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血栓,不像。
如果是血栓堵死,搏动会突然消失,不会是这种渐进性减弱。
林夏楠飞速判断。
颠簸导致的腿部肌肉痉挛和肿胀组织压迫,卡住了术后刚刚恢复的脆弱血供。
她蹲下身,双手托起担架板尾端,往上抬了一个角度。
“帮我垫!”
魏连文反应极快,一把扯过旁边的防浪垫,折成两层,塞到担架板下方。
方瑶的右腿被抬高了大约十五度。
然后林夏楠伸手去解夹板外侧那层固定绷带。
魏连文一愣,凑到她耳边:“你干什么?”
“外层绷带扎太紧!颠簸的时候肿胀加剧,绷带勒住了组织,血供受阻!”林夏楠的手没停,快速松开了外层固定绷带,保留了内层夹板的核心固定。
魏连文咬了咬牙,抽出药箱里备着的输液管路,挂上了第二瓶生理盐水,加快了滴速。
方瑶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但愣是没再出声。
一分钟。
两分钟。
林夏楠的手指一直按在足背动脉上,一动没动。
第三分钟的时候,指尖下的搏动,一下,一下,明显地强了回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魏连文也松了手,整个人往舱壁上一靠,后背的军装已经湿透了。
交通艇过了那段涌浪区,颠簸逐渐减小,船身恢复了相对平稳的节奏。
方瑶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一颗颗往鬓角里滑。
她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呼吸慢慢从短促变成了绵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了眼。
目光涣散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落在蹲在担架旁边的林夏楠脸上。
她盯着林夏楠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
引擎噪音太大,林夏楠看见她嘴在动,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把头低下去,耳朵凑到方瑶的嘴边。
方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螺旋桨的震动吞没。
“……为什么?”
林夏楠直起身,和方瑶对视了一瞬。
方瑶的眼睛里没有了曾经面对她时的那些复杂情绪。
只剩下一种剥掉了所有伪装之后的、赤裸的困惑。
她不理解。
从她认识林夏楠的第一天起,两个人之间就横着太多东西。
陆铮,陈浩,方琪,部队里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和人事。
她主动申请上前线,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证明自己。
她从来没想过,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刻,站出来拼命保住她那条腿的人,会是林夏楠。
林夏楠重新低下头,把嘴凑到她耳边。
“我做的事,和你做的一样。”
方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又动了动。
林夏楠看着她的口型,是“什么”两个字。
她没有犹豫。
“救战友。”
引擎在吼,海浪在拍,这三个字几乎溶化在满舱的噪音里。
但方瑶听见了。
她的瞳孔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转了过去,面朝舱壁。
她恍惚地想起了两年多前的那个午后,卫生队那间办公室。
绿漆木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所有的目光和议论声都被隔绝在外面。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份政审材料。
林夏楠站在桌前。
她告诉她,无论这份材料她签不签,她都会一直往前走。
就像当初,她千方百计想阻挠她进部队,可她还是进来了一样。
她确实做到了。
走到了侦察排,走到了战场上,走到了手术台前。
方瑶闭上眼睛,右腿传来一阵钝痛,从脚踝一路攀上膝盖,像是在提醒她,那条腿还在。
还在。
因为林夏楠保住了它。
她忘不了那张平静、冷漠、宠辱不惊,让她一看就厌烦的脸。
林夏楠说,她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
但她们都穿着这身军装,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敌人。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