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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周秀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汤、炒鸡蛋、还有一盘青菜,比平时丰盛得多。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菜,但不敢动筷子。
他们今天都吓着了,虽然没完全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那股紧张的气氛,他们能感觉到。
沈青梧坐在那儿,看着那一桌子菜,没说话。
沈建国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青梧。”
沈青梧抬起头。
沈建国看着她,那张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什么,声音比平时深沉了些。
“不用担心,安心在家待着,有什么事,家里还有大人在。”
沈青梧愣了一下。
有大人在。
这个词砸进心里,有点陌生,又有点别的什么。
周秀云在旁边接话,一边给她碗里夹菜,一边絮叨:“对,这两天也别去上学了,在家休息。那些人要是再来,有我们应付。你别怕,啊?”
她说着,又把一筷子菜夹到沈青梧碗里,堆得冒了尖。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也听懂了什么。
沈青竹小声问:“姐,他们在欺负你吗?”
沈青梧看着她,摇摇头。
周秀云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俩也是,别到处乱跑,这几天放学就回家,不许在外头玩,听见没?”
两个小的赶紧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沈青松把碗放下,看向沈青梧。
“别担心,我已经跟领导反映过了。部队上会处理的,不会让那些人再来骚扰咱们。”
沈青梧看着他。
这位大哥,下午满头大汗跑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有没有事。
后来又跑去部队,说是要“让上面知道这事”。
跑来跑去的,够辛苦的。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堆得冒尖的菜。
她想起下午发生的那些事,爸挡在前头说的那些话,妈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大哥满头大汗跑回来,王嫂子带着人冲进来……
她又想起以前。
在乡下的时候,虽然有奶奶在,但奶奶年纪大了。
村里人要是欺负上门,奶奶会挡在前头,可她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不忍。
后来她大了些,自己挡在前头,不让奶奶操心。
好像未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有人挡在她前头,有人替她奔走,还会有人告诉她她“有我在”。
这就是家里人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沈建国已经端起碗继续吃饭了,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
周秀云还在给沈青竹夹菜,絮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沈青松低头扒饭,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吃着好吃的,差不多已经忘了刚才的事。
她低下头,也端起碗。
筷子伸进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
周秀云为了沈白薇,这些年做饭早就改了路子,学的都是羊城本地做法,滋味清淡,少油少盐。
她刚来那会儿吃不惯,现在倒也无所谓了。
清淡,养身。
天黑的时候,院门被敲响。
周秀云去开的门,外头站着王嫂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用蓝布盖着。
刚进门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青梧呢?青梧在不在?”
沈青梧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那个篮子,愣了一下。
王嫂子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那块蓝布,露出里头一篮子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还沾着点鸡毛,一看就是刚从鸡窝里捡的。
“青梧,给你。”王嫂子把篮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家鸡下的,补补身子,别被那些烂人影响了心情。”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篮子鸡蛋,又抬头看了看王嫂子那张圆乎乎的脸。
“王嫂子,不用了,我也没什么事,鸡蛋留给家里孩子吃吧。”
“家里鸡一直下着,不缺这一篮子。”王嫂子又把篮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让你拿着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
沈青梧看着那篮子鸡蛋,又看了看王嫂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太习惯这样推来推去。
在乡下的时候,村里人送东西,奶奶也是这样推,最后总会收下,然后再送回去点什么。
奶奶说,这叫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情分才能长久。
她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大人好虚伪,明明一个想要送,偏要推来推去,多累啊。
后来长大一点,好像也能明白为什么了。那不是虚伪,是客气,是分寸,是让人情不变成负担。
不过,她还是不习惯。
她学不会那些热乎话,学不会笑着推让,学不会把一件简单的事弄得热热闹闹的。
最后点点头,把篮子接过来。
“那……谢谢王嫂子。”
心里想着,改天去一趟大青山,弄只兔子,到时候给王嫂子送去。
兔子是肉,比鸡蛋值钱,也不算占人家便宜。
王嫂子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当她是收下了,脸上笑开了花。
拍拍沈青梧的手,那手劲儿还是那么大,拍得沈青梧手背都红了。
“你放心。”王嫂子说,嗓门亮了起来,“大院里明事理的人多着呢,那些嚼舌根的,蹦跶不了几天。咱们这儿是军区大院,上头领导也不会由着那些人胡来。你就安心待着,该干嘛干嘛。”
沈青梧点点头。
王嫂子又嘱咐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我就在隔壁。”
院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沈青梧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篮子鸡蛋,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想起刚才那些事,想起王嫂子带着人冲进来的样子,想起那几个婆娘把李秀兰骂得抬不起头,想起王嫂子说“咱们这儿是军区大院,上头领导也不会由着那些人胡来”。
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芭蕉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周秀云从屋里探出头来,朝她招手,“还站那儿干嘛?进来吧,外头凉。”
“鸡蛋先收下吧,改天我回送些别的。”
另一边,李秀兰回到家,气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从堂屋走到里屋,从里屋又走回堂屋,来来回回,跟驴拉磨似的。
脚下的砖被她踩得咚咚响,恨不得踩出个坑来。
本来想把沈青梧拉下水,结果呢?
人家一家人全齐了,沈建国、周秀云、沈青松,一个个站出来护着。
大院里那些婆娘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平时没少跟着嘀咕,今天倒好,全跑出来替那丫头说话,把她骂得跟什么似的。
她倒像个跳梁小丑。
那些人什么意思嘛?
平时在井台边洗衣服,东家长西家短,谁没说过几句闲话?
流感那会儿,不也嘀咕过“沈家那丫头献的方子靠不靠谱”?
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成好人了,就她一个坏人。
坐在床边,越想越气,越想胸口越闷。
可气又能怎么样?
沈建国在部队是有职位的,团长,手底下管着人。
周秀云在医院,虽然只是个副护士长,可那也是正经职务。
现在医院乱是乱,还轮不到她说话。
她李秀兰有什么?男人是后勤部的,级别比沈建国低一截,想往上爬还得看人家脸色。
她自己在家待着,啥也不是。
她还能把人搞下去?
她要是有这本事,也不会在这院子里窝了十几年。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她男人回来了。
门被推开,男人一进门,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你今天带人去沈家了?”
李秀兰梗着脖子,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怎么了?我不能去?”
男人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
“你呀,少惹事。”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话里那点责备还在,“沈家那丫头,跟咱们无冤无仇的,你折腾她干嘛?”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总不能说,就因为人家不给我看病,我记恨到现在吧?
那也太丢人了。
她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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