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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国先开口:“同志,有什么事坐下说。”“不用坐!”年轻干事一摆手,脖子梗着,眼珠子瞪得老大,“我就问几句话!有人举报你家沈青梧跟封建残余董济民来往密切,这事你认还是不认?”
沈建国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她跟着董济民学过几天,那是去年的事了。后来发现这人不对劲,就没再去了。”
“去年?”年轻干事往前逼了一步,“去年什么时候?说清楚!”
“去年年尾。”沈建国声音不高,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那时候董济民还是医院的老大夫,没人说他不对劲,上头也没下文件说他是封建残余。”
年轻干事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不自在。
“那后来呢?”他嗓门又提起来,“还去不去?”
“不去了。”沈建国说,“我们当家长的,还能让孩子跟着那种人学?”
周秀云在旁边赶紧接话:“对对对,早就不来往了!这孩子天天在家看书,哪儿也没去!李秀兰她肯定是看错了!”
“看错?”李秀兰从后头窜出来,嗓门比谁都大,“我怎么可能看错!我前两个月还亲眼看见她往董济民家那边走!大白天,看得清清楚楚!”
她往前凑,手指头都快戳到周秀云脸上。
沈建国一步跨过去,把周秀云挡在身后。
他低下头,看着李秀兰,那眼神吓人的紧。
李秀兰被那眼神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秀兰。”沈建国开口,“你看见我家青梧进去董济民家了?”
李秀兰被噎得脸通红。
她想反驳,话都冲到嘴边了.
什么“只是学习”?她明明给人看过病!大院有人找她看过!
上回她她也去了,但那丫头不给看!
可话到嘴边,她卡住了。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王嫂子站在那儿,叉着腰,身后还站着几个婆娘。
那几个婆娘她认识,东头的刘婶,西头的张嫂子,还有北院那个姓王的。
她们都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这几个人,都让沈青梧看过病。刘婶那老寒腿,张嫂子那妇科病,王家的孩子发高烧,都是那丫头给看的。
她们今天能站在这儿,就是来给那丫头撑腰的。
她要是现在把“沈青梧给人看病”这事说出来,那不就是把这些人全扯进来了?这些人能饶了她?
李秀兰张了张嘴,那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我……我就是看见她往那边走……”她声音低下去,没了刚才的气势。
沈建国看着她,没再说话。
年轻干事站在旁边,手里的笔举着,看看这边,看看那边,眉头皱成一团。
他原以为这事板上钉钉,哪想到那丫头还没开口,她爹倒先把举报人问得哑口无言了。
清了清嗓子,想扳回一局:“那她跟董济民学医的事,总归是事实吧?”
沈建国转过头,看着他。
“这位同志,你刚调来的吧?”
年轻干事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建国没回答,只说了句:“这院里的事,你多打听打听,别光听一个人说。”
年轻干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本子攥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让让,让让!”王嫂子挤开人群冲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个婆娘。
她手里还攥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一看就是正在和面,听见动静跑过来的。
“哟,这是干嘛呢?”王嫂子嗓门大,一开口就把屋里那点紧张冲散了,“大白天的,来这么多人,抄家啊?”
年轻干事皱了皱眉:“你是哪个?别妨碍公务。”
“我哪个?我是这院里的人!”王嫂子一梗脖子,往沈青梧旁边一站,“你们来查沈家丫头,我听听怎么了?我这条命都是她救的,我还不能听听了?”
她往那儿一杵,那架势,谁也别想动。
后头那几个婆娘也挤进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她们这回过来,不光是给沈青梧撑腰,还有一层意思。
她们这儿是军区大院,要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跑进来“抄家”,那以后这院子还叫军区大院吗?
这种风气,可不能助长。
“就是!查什么查?”一个婆娘往前站了一步,指着年轻干事的鼻子,“那丫头救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去年台风夜,人家还冒着雨冲出去救人!”
“就是,去年流感,她献出来的药方子!我家老老小小七八口,全靠那方子扛过来的!别说咱们大院,外头多少人用过那方子,你们去打听打听!”
几个婆娘你一言我一语,把年轻干事堵得连连后退。
王嫂子转头盯住李秀兰:“李秀兰,你摸着良心说说,你家孩子高烧不退,烧得人事不省,用的是谁的方子?”
李秀兰被点着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这人脸皮厚,既然能干出举报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善茬。
“怎么了?”她脖子一梗,非但没躲,反倒往前站了一步,“做好事,就能代表她没问题了?董济民以前还救过那么多人呢,现在不也照样被抓了?”
她扫了那几个婆娘一眼,嗓门也提了起来。
“你们一个个的,别在这儿装好人。我今天来反映情况,是公民的义务!政策摆在那儿,上面让举报,我就举报,怎么了?她要是真没问题,还怕人查?”
那番话说得正义凛然,好像她真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似的。
几个婆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李秀兰见她们不吭声,更来劲了,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怎么,没话说了?我告诉你们,现在这世道,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
她学过就是学过,跟董济民来往过就是来往过,这事儿,她跑不了!”
王嫂子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她鼻子骂:“李秀兰,你还要不要脸?你家孩子发烧,用的是谁的方子?你吃的那些药,是哪里来?现在倒打一耙,良心被狗吃了?”
李秀兰冷笑一声:“良心?我的良心就是对得起政策,对得起国家!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就知道护短。护吧护吧,早晚把你们自己也护进去!”
她这话说得刁毒,把在场的人都骂了进去。
那几个婆娘脸色都变了,七嘴八舌地回骂起来。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人脑仁疼。
年轻干事被夹在中间,手里的本子举着,不知道该记谁的话。
他看看李秀兰,又看看那几个叉腰瞪眼的婆娘,再看看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的沈青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大院里头的人,就是不一样哈。
换个地方,谁家被举报了,左邻右舍躲都来不及,生怕沾染上半点关系。
这儿倒好,一个个往前冲,跟护自家孩子似的。
他心里那点立功的火苗,被这阵仗浇得透心凉。
王嫂子看着他,冷笑一声:“同志,你要查,查清楚也行。可你得查明白了,谁是好人,谁是烂人。别听风就是雨,让有些人拿着当枪使。”
年轻干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刚来,立功心切,原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有人举报,他上门核实,查实了往上报,一份功绩就到手了。多简单的事。
哪想到会是这阵仗?
一院子的人都跑出来护着那丫头,反倒把举报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他心里也回过味来了。
那些个老大夫是封建残余,是上头打压的对象。
可要说跟那些老大夫有过交集的都得抓起来,那不是乱了套?
医院里多少护士、多少病人,都让他们看过病,难道都抓?
别说医院了,这大院里多少人家去找董济民看过病,难道都查?
他看了看李秀兰,那人还在那儿梗着脖子,被几个婆娘围着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是不肯认输。
又看了看沈青梧,那丫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站在那儿。
再看看那几个叉着腰的婆娘,一个个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手里的笔攥了又攥,最后往本子上一戳。
“行了行了,今天就这样。”他把本子合上,往胳肢窝里一夹,“情况我们了解了,回头再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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