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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天,天下起了小雨。湘西的雨说来就来,不像羊城那边还得酝酿半天。
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雾,把整个村子都罩在里头。
远处的山看不真切了,近处的树也模模糊糊的,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水洗过一遍,颜色淡了几分。
沈青梧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这扇门她推过无数次,小时候推开门跑出去疯玩,长大了推开门上山采药,去年推开门离开这里去羊城。
每一次推开,奶奶都在里头。
这一次推开门,里头没人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桂花婶非要送她到村口,一路念叨个不停。
“路上小心啊”“到了写信”“下次回来提前说,让人去接”。
沈青梧一一应着,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桂花婶,您回吧,雨大了。”
桂花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往她手里塞。那包东西还带着温度,热乎乎的。
“路上吃的,别饿着。”
沈青梧低头一看,是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糍粑,还热乎着,刚出锅不久。她点点头,把东西收进包里。
“那我走了。”
“哎,路上小心,到了记得写信。”
沈青梧转身,往大路上走。
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桂花婶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冲她挥手。
雨雾里,那个身影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最后成了一个点,融在雨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到县城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地上还是湿的,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沈青梧去车站买了票,下午三点的火车,还有两个多钟头。
她在车站外头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糍粑,慢慢吃。
周围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拖儿带女的,乱糟糟一片。
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孩子在哭,有女人在骂男人不中用。
脚踩在湿地上,吧唧吧唧响。
她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咬着糍粑,看着那些脚走来走去。
忽然,一双大脚在她面前停下来。
解放鞋,洗得发白的军裤,裤脚上还沾着几点泥。
沈青梧抬起头,愣住了。
顾延铮站在她面前,背着个旧挎包,低头看着她。
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对视了两秒。
“你怎么在这儿?”沈青梧先开口,嘴里还含着糍粑。
顾延铮往车站方向看了一眼:“回羊城。”
沈青梧愣了一下:“这么巧?”
顾延铮没回答这个,在她旁边蹲下来。
沈青梧手里的糍粑还举着,不知道该继续吃还是该收起来。
想了想,还是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忽然把糍粑往他那边递了递。
“你吃不?”
顾延铮看了一眼糍粑,又看了她一眼。
“吃。”
他伸手接过来。
两人就这么蹲着,一人一个糍粑,慢慢吃。
谁也没说话。
周围还是那么吵,他们这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顾延铮问:“你几点车?”
“三点。”
顾延铮点点头:“我也是。”
沈青梧嚼着糍粑,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都蹲在地上,看起来没那么凶了。
她把最后一口糍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那还早。”
“嗯。”
两人继续蹲着,看着那些脚走来走去。
火车晚点了,快四点才来。
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跟下饺子似的。
火车还没停稳,人群就开始往前涌,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提着篮子的,全都挤成一团。
沈青梧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都快离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延铮就在她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人群挤来挤去,他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她不知道这人是故意的还是碰巧,也没问。
上了车,硬座车厢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煮鸡蛋味儿。
沈青梧拿着票,侧着身子往里挤,一路说着“借过借过”。
找到座位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靠窗的,她的。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靠着椅背打瞌睡。
旁边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睡着了,她一动不敢动,脸上带着疲色。
沈青梧把包放好,在窗边坐下来。
刚坐稳,就看见顾延铮从过道那头挤过来。
他走得比刚才快,侧着身子,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几下就挤到她旁边。
停下来,看了一眼座位号,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
“你坐这儿?”
顾延铮点点头:“嗯。”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巧?两张票正好挨着?
火车开动。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然后是县城那些低矮的房子,灰扑扑的,一排一排往后倒。
然后是田野,绿一块黄一块的,有人在田里弯腰干活。
然后是山。
湘西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火车从山脚下穿过,刚钻进一个山洞,出来又是另一座山。
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光影在脸上晃来晃去。
沈青梧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奶奶。
以前她问过奶奶,山外面是什么?
奶奶说,山外面还是山。
她不信,跑到山顶上去看,看到的还是山。
后面出来了,她才知道,山外面不只是山,还有铁路,有城市,有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可是现在她坐在火车上,看着那些山往后退,一座一座,越来越远,忽然有点想回去。
“吃不?”
旁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沈青梧转过头,看见顾延铮手里举着个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不吃了,”她摇摇头,“我不饿。”
说完,她看见他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那手上全是包,红红的,肿起来一块一块的,手背上有,手腕上也有,有几个还连成一片。
蚊子咬的。
沈青梧盯着那手看了两秒。
这人……才去了几天,被蚊子咬成这样?
她想起昨晚她自己睡得挺好,没觉得有蚊子啊?
可能是院里种着草药,蚊子也不过来了。
这人还不错。
沈青梧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
“我自己做的,止痒的。”她把铁盒递过去,“你要不要用?”
顾延铮看了一眼那个小铁盒,又看了她一眼。
“谢谢。”
他接过去,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味道飘出来。
不是那种刺鼻的药味,是淡淡的草木清香,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挖了一点,抹在手背上。
药膏凉凉的,抹上去那股痒劲儿就压下去了。
他又挖了一点,抹在手腕上。
沈青梧看着他抹药,问:“你没关窗户睡觉?”
顾延铮手上顿了顿,没说话。
沈青梧嘴角动了动,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这人可真没意思,跟他聊天,就跟往井里扔石头似的,扔下去,没个声儿。
窗外的山还在往后退,一座接一座。刚过一个山洞,又进一个山洞,光影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药挺好用的。”旁边忽然说。
沈青梧愣了一下,转过头。
顾延铮已经把药膏抹完了,小铁盒握在手里,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好用就行。”她把小铁盒接过来,放回包里。
顾延铮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青梧也靠在窗边,继续看窗外。
山还在往后退,要不了多久,天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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