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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脸梗着脖子,依旧警惕:“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实在摸不清这神秘少年的路数。
若说是官府的人,不像,官府的人不会跟他们废话,更不会说什么跟我干。
若说是黑吃黑,这一身气度也不像。
时苒笑了一声:“怎么,刀都敢对着路人举起来了,这会儿倒怕我对你们做什么?”
她往前踱了一步,明明身形并不魁梧,却让刀疤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要真想对你们不利,你们现在,还能跟我说话?”
“我看得出来,你们落草为寇,不是天性凶恶,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走投无路,对吧?”
不少人低下头,默认了。
“官府不管,豪强欺凌,天地虽大,却没有你们的立足之地,抢点过路钱粮,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朝不保夕。”
“我说了,跟我干,给你们一条活路,不是当土匪的活路,是堂堂正正的活路。”
“你恨公子哥,听见这三个字就杀心骤起,你也恨朝廷,恨官府?”
刀疤脸瞳孔猛地一缩,拳头瞬间捏得死紧,骨节泛白,脸上那道疤都因肌肉紧绷而扭曲起来。
“能让你恨到这个地步,想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说了!”
刀疤脸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哥!”
旁边那个瘦猴似的男人见状,连忙扑过来拉住刀疤脸的胳膊,生怕他冲动,然后转向时苒,语速飞快,带着哭腔:“好汉,好汉您别问了,我们……我们也是没活路了。”
他抹了把脸,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流下来。
“我们本是豫州那边的农户,三年前遭了大水,田淹了,房塌了,实在活不下去,才一路逃难,想奔京城讨条活路……”
“朝廷是施了粥,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天就一顿,吊着命不死罢了,我们想找点活计,卖力气也行。”
“后来城西有个姓钱的善人施粥,说他在朔方,要招人盖房子,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我们……我们信了,跟着去了……”
“哪是什么盖房子,是黑矿,去了就被关起来,没日没夜地挖矿,动作稍慢就是一顿鞭子,饭是馊的,睡的是草棚,病了……病了就直接扔出去等死。”
“那狗官!”
刀疤脸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赤红的眼睛里满是刻骨的恨意。
“和那姓钱的勾结,我们逃出来……一路逃,不敢回城,只能往山里钻,身上的伤没好,又没吃的……”
他猛地扯开自己破烂的衣襟,露出胸膛上几道狰狞的的鞭痕,以及一道似乎是刀砍的旧伤。
“我原本是个猎户,有点力气,带着这些老乡,躲在山里,偶尔打点野物,挖点野菜,可天冷了,实在熬不住,才第一次学着人家,在这路上……”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我恨那些穿金戴银不把我们当人看的公子哥,我恨那些官官相护不管我们死活的狗官,我的阿秀……我的妞妞……”
他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猛地抱住了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瘦猴男人红着眼圈,低声对时苒解释:“大哥原本有个家,媳妇是村里最美的姑娘,女儿才三岁,县里有个什么周公子来选丫鬟,看上了疤脸哥的媳妇……他们,他们强行把人掳走了,妞妞哭喊着要娘,被那公子随手推倒在地,头磕在石头上……等疤脸哥打猎回来,媳妇没了,女儿……也没了。”
一时间,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擦泪。
荒凉的山道上,弥漫着化不开的悲怆。
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沦为流寇。
时苒沉默地听着,所谓盛世也好,乱世也罢,蝼蚁的命,大抵如此。
“你们现在,像你们这样躲在山里,活不下去又走投无路的,还有多少人,都在哪儿?”
刀疤脸抹了把脸,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哑声道:“这附近几个山头,零零散散,像我们这样的,大概还有百十来人,实在没活路了……”
时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有老人、妇孺吗?”
“有。”
瘦猴男人点头,“孩子饿得皮包骨,老人走不动道,没办法啊,没钱没粮,下了山就是死,留在山里也是等死。”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满是绝望。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凄然之色。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
时苒语气轻松起来,“遇见我,算你们运气。”
她抬手指了指刀疤脸:“你,带路,去你们藏身的地方,把所有人都叫出来。”
刀疤脸一愣:“干什么?”
“不是说了吗,跟我干,先从让你们所有人都吃上今天一顿饱饭开始。”
她翻身上驴,动作利落。
“还愣着干什么,前面带路,至于你们担心的官府,以后,归我操心。”
“前提是,听话。”
刀疤脸和瘦猴男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群眼巴巴望着的人。
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猛地转身:“好,我信你一回。”
一行人沿着小径,在荒草灌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
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辨认,时苒索性将毛驴扛起来走。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处陡峭的山壁,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洼地。
洼地边缘,紧挨着山壁,歪歪斜斜地立着用树枝泥土胡乱糊起来的低矮窝棚。
最好的一间,也不过是半截土坯墙搭着几块木板,潦草得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架。
听到动静,那些低矮的窝棚里,颤巍巍地探出些身影。
多是面黄肌瘦的妇人,穿着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衣,怀里抱着或牵着同样瘦小瞪着一双因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眼睛的孩子。
几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拄着木棍,瑟缩在背风的角落里,眼神浑浊而麻木地望着来人。
他们看到刀疤脸一行人回来,先是一喜,待看清队伍后面还跟着个骑着驴衣着整洁的陌生人时,那点微弱的喜色迅速被惊恐和警惕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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