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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少天。没有窗户,没有钟声,不分昼夜。只有一扇从外面反锁的木门,门缝偶尔漏进一缕微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煤气灯的昏黄。
她被困在这间霉味与铁锈味交织的屋子里,久到几乎怀疑外面的世界早已消失。那些曾经走过的街道、明亮的橱窗、面包房暖烘烘的香气,全都像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梦醒了,她就只剩这方阴冷的角落。双手被麻绳勒得发紫,嘴唇干裂渗血,胃中空空如也,像只被掏空的布袋。
她滴水未进。
并非无人送来吃食。第一天,有人从门缝塞进来半块硬面包和一碗浑浊的水,她没碰。第二天,依旧是同样的东西,她依旧未动。再之后,便再没有任何东西递进来。
恐惧自她被困的那一刻起,便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与肠胃,让她粒米难进。她蜷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被绑在一起的手无力地搁在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人,太太。
阿吉第一次遇见太太,是被几个法国地痞追赶。她跑丢了一只鞋,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树枝划出的血痕。就在那时,一辆黑色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让她此后无数次回想都觉得恍如隔世的脸。她从未见过那样好看、那样温和的人。
她还记得自己被绑来的那天,是个难得晴朗的午后。她跟阿沅姐说去寄信,阿沅姐在院里晾着衣服,头也没抬地应她早点回来。
她攥紧怀里的信,里面裹着太太给的月钱,她攒了许久,加上这个月,终于凑成一笔整数,要寄回潮州老家。
信上字迹歪歪扭扭,她只上过两年私塾,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娘,女儿在这边一切都好,主人家待我极好,吃得好穿得暖,工钱也按时发。这些钱您收好,给弟弟买纸笔读书。等女儿攒够钱,就回家看您。
投信进邮筒的那一刻,故乡的画面猝不及防涌进脑海。
那时她还在潮州韩江边的小村子。离家那天天未亮,娘点着油灯,在灶台给她下了一碗面,卧着家里最后两个荷包蛋。她让娘吃,娘只说自己吃过了。她把面连汤喝得干干净净,才发现碗底还藏着另一个蛋——娘把两只蛋全都留给了她。
背着包袱走到村口,天刚蒙蒙亮,韩江上雾气弥漫,对岸青山在雾中朦胧如洇开的水墨画。娘站在老榕树下,一身靛蓝色旧褂,木簪绾着发,像一株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老树。
“娘,我走了。”
“嗯,去吧。”
她走几步便回头一次,娘始终立在原地,双手攥着衣角,一动不动。晨风吹起娘鬓角的白发,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记得从前,娘的头发又黑又密,是村里人人夸赞的好模样。
“娘,你回去吧。”
娘只是摇头。
阿吉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就迈不开脚步。
码头的旧木船挤满了远赴异乡讨生活的人,船舱里混杂着咸鱼、汗水与煤油的味道。她抱着包袱缩在角落,里面是娘塞的两件换洗衣物、一双布鞋,还有两个尚带着余温的熟鸡蛋,贴着胸口,暖得发烫。
船开了,渐渐驶离岸边。她趴在船舷上拼命张望,竟在码头尽头看见了娘的身影。娘素来体弱,走快些都喘,此刻却踉踉跄跄地朝着船的方向奔跑,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伸着,仿佛想抓住渐行渐远的船身。
“娘!”
她的呼喊被风声与浪声吞没,连一丝回响都没有。娘最终停在木桩边,弯着腰大口喘气,再直起身时,手臂直直伸向江面,够着一个永远也触不到的方向。
船越行越远,娘的身影缩成一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阿吉埋着头,无声落泪。
她答应过娘,要好好赚钱,平平安安回家。
从回忆里惊醒,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手腕被缚,她连擦泪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泪水滚落。
那天从邮局出来,刚拐进小巷,她就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粗糙掌心混着浓重烟草味呛得她窒息,挣扎几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便是这间囚室。
而当她看清来人时,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是那个当年把她从潮州偷渡到法国的同乡。
是她。终究还是找来了。
阿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缩在墙角,牙齿打颤,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个老妇人脸上没有半分同乡情谊,只有冷漠与算计,阿吉看着她,仿佛看见当年在船上听过的、那些关于拐卖女子的可怖传闻一一成真。
她被卖到了皮加勒,巴黎北部的红灯区。门外男人的调笑、女人勉强干涩的笑、硬币碰撞的脆响,每一声都让她毛骨悚然。
她一遍遍在心里问:太太会来找她吗?
太太那么好,会让阿沅姐给她做鸡汤面,会在她切到手时细心包扎,温柔又和善。可她只是个乡下过来、连字都写不好的丫鬟,无身份无依靠,消失了便如水滴入海。太太那么忙,要办报,要照顾润润,要应酬,怎么会为了她,踏入这种肮脏混乱的地方?
她想起阿沅姐。阿沅姐对她那么好。
她想起润润。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糯米糍一样的小人儿,每天早上从楼上跑下来,第一句话就是“阿吉姐姐,今天早上吃什么”。
她甚至想起了先生。先生不怎么跟她说话。先生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人,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太沉稳了,像一座山。但阿吉知道先生是好人。先生对太太,是那种不用说话就能让人感受到的、深沉的、像大地一样厚重的好。
她想,她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眼睛干涩,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一咧嘴就疼。她靠在冰冷的墙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冬夜街头的小猫。
门被踹开的时候,阿吉以为是做梦。
她听到了很大的声音,是木头和木头之间剧烈摩擦发出的、像撕裂一样的声音。然后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有法语,有中文。
“阿吉!阿吉!”
是阿沅姐的声音。
阿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会听到想听的声音,她听阿沅姐说过,人在沙漠里走久了,会听到水声。那是假的,是脑子骗你的。
可是这个声音太真了。
“阿吉!你在不在里面!阿吉!”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法语和中文交织的混乱中,但阿吉一下子就听到了。像在嘈杂的集市里,忽然听到了娘在喊她的名字,不需要分辨,不需要确认,就是知道。
“阿吉。”
是太太。
阿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光线像洪水一样涌进来。阿吉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一个个模糊的、逆光的轮廓。最前面的那个轮廓,纤细的,笔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株青竹。
那株青竹朝她走过来。
阿吉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抽泣,是那种小孩子才会有的、不管不顾的、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和委屈都倒出来的嚎啕。
“太太……太太……”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太太”,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不敢松手。
那个人蹲了下来。
阿吉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头顶。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她的头发上。然后那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到发梢,从发梢到头顶。
阿吉在那一刻想起了娘。娘在她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摸她的头。娘的手也是凉的,也是轻的,也是像怕弄疼她似的、小心翼翼的。后来娘的手被冻疮和劳作磨粗了,那种感觉就再也没有了。
但太太的手,让她想起了娘。
“别怕。”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吓着她,“我来接你回家。”
阿吉哭得浑身发抖。她的手腕还被绳子绑着,她想伸出手去抱太太,但手抬不起来。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了。
“太太,”阿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又小又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我以为……我以为您不会来了……”
沈青瓷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阿吉脸上被泪水糊住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触到阿吉的皮肤,像一滴清凉的雨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傻孩子。”沈青瓷心疼的说道。
阿吉又哭了,她哭着哭着,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了她。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拥抱,是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的、像母亲抱住孩子一样的、紧紧的、用力的、再也不打算松开的拥抱。
太太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皂角,和衣服晾晒过后阳光的味道。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阿吉被阿沅搀扶着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眯着眼睛,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法国警察,正在跟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国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她,身量很高,脊背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雪松。
他转过身来。
是先生,先生也来了。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扫过,落在她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阿沅,带她上车。”
马车里,阿沅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个死丫头,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太太急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先生跑了好几趟警察局,你知不知道我和言殊在外面找了你一整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
阿吉被阿沅搂着,听着她絮絮叨叨的骂和哭,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的痂裂开了,有血流出来,咸咸的,混着眼泪一起流进嘴里。
她活着回家了。
后来的事情,是阿沅告诉阿吉的。
先生说,那个潮州女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她从国内诱骗或拐带年轻女子过来,先安置在第三区的窝点里,然后卖到皮加勒的红灯区。先生通过公使馆的关系联系了法国警方,警方在里昂车站附近的一间公寓里找到了那个老妇人,还解救了另外五个女孩。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四岁。
那些女孩跟她一样,以为到了法国就能赚钱,就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法国警方把那个潮州女人逮捕了。顾言深通过公使馆和国内联系,把另外五个女孩送回了国。
阿吉没有走。太太问她要不要回国,阿吉摇了摇头。
“我想留在巴黎,我想跟着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太太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后来阿沅问她为什么不回去。阿吉想了想,说:“娘在潮州,弟弟在读书。我回去了,能做什么呢?种田?嫁人?在潮州,我赚不到钱,帮不了家里。在巴黎,我至少能寄钱回去,能让弟弟把书读下去。”
阿沅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阿吉的头发。
她没有告诉阿沅,她不回国的原因,还有一个。
她想留在太太身边。
因为太太喝汤的时候,会说“好香”。是因为太太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你是个可怜人”的意思。太太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晚上,阿沅给她下了一碗面。
面是手擀的,阿沅揉了好久,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汤是鸡汤,阿吉不在的这几天,阿沅每天都炖一锅,想着阿吉回来了就能喝上热乎的。锅在灶上从早咕嘟到晚,肉都快炖化了,汤色奶白,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飘到楼梯口,飘到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润润端着他的小碗,坐在厨房门槛上,一边吃面一边看阿吉。他的小脸上有一种认真的、担忧的表情,像一个小大人。
“阿吉姐姐,”他说,“你以后不要跑丢了。我很想你。”
阿吉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阿吉姐姐不跑了。”
“拉钩。”润润伸出小拇指。
阿吉伸出手,和他拉了钩。润润的小手指又软又暖,认认真真地摇了三下。
“说好了。”润润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面。
顾言殊也回来了。她这几天在外面跑报纸的事,听到阿吉被找回来的消息,连夜赶了回来。她进门的时候,大衣上还有印厂里油墨的味道,手里拎着一包从中国人那里买到的红糖糕,放在阿吉面前,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吉捧着那碗面,热气蒸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的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从胃蔓延到全身。那口汤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她干涸了三天的身体,把那些被恐惧和绝望冻住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融化。
那天晚上,阿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布娃娃。用碎布头缝的,脸上画了两颗黑点当眼睛,嘴巴缝了一道弯弯的弧线,笑得憨憨的。
布娃娃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阿沅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送给你的。润润说,布娃娃要笑才好看,所以嘴巴缝成了弯的。”
阿吉把布娃娃抱在怀里,把脸埋进那粗糙的、用碎布头缝成的身体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阿吉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这样在意她。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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