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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的雨声一阵一阵的,松一阵,紧一阵。下得紧的时候,也不过听到屋上树上,一片潮声。及至松懒之际,一切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那松针上的积雨,滴答滴答不绝地溜下雨点。刘公子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百无聊赖地看着外头的雨。他心里想着,这雨下得倒好,正好推了局里的事,在家歇一日。他是军需局采办科的科长,这差事油水足,又清闲,全因着顾家那层关系。他姐夫顾言举虽被送回了项城老家,可顾家那招牌还在,谁不卖几分面子?他在局里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新来的局长算什么东西?也配支使他?正想着,电话铃响了。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拿起听筒。那头是新任局长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请他到家里去一趟,说有几笔账要对一对。刘公子“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也不当回事,慢悠悠地换了衣裳,叫司机备车。
雨下得正大。街上积水很深,车轮碾过去,水花溅起老高。司机开得快,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忽然车身猛地一震,他睁开眼,司机“啊呀”一声,脸色煞白。他朝前看去,只见一个人倒在车前,正在泥水里挣扎,手里撑的伞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那人的腿好像被撞着了,半天爬不起来,雨浇在他身上,狼狈得很。
司机慌慌张张地要下车,刘公子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别管了,走。”司机愣住,回头看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车窗摇上去,又闭上了眼睛。车子重新开动,碾过积水,溅起更高的水花。那个人还在地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一路大摇大摆地到了局长家。局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见了他,也不多话,只让人把采买处的账本拿来,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刘公子起初还漫不经心,翘着腿,喝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局长的脸色变了。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局长的声音也变了。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局长的脸色已经铁青,把账本往桌上一摔,冷冷地说:“刘科长,这笔账,你给我解释解释。”
刘公子的脸白了一瞬,又涨红起来。他盯着周局长,冷笑一声:“周局长,您这是要办我?”周局长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刘公子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可那股子骄横气又上来了。他把腰杆一挺,声音也拔高了:“您可别忘了,我姐夫是谁。顾家,顾言举!顾震霆的侄子!您动了我,顾家能答应?”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越来越大,“您在军需局坐这把椅子,也得有人给您撑着不是?您掂量掂量,得罪了顾家,您这椅子还能坐得稳?”
周局长靠在椅背上,听着他说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说完了?”刘公子一愣,嗓门低了些,可还是硬撑着:“您别怪我没提醒您。”周局长点了点头,叫了那两个人进来。那两个人穿着制服,站在刘公子身后,一左一右。
刘公子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又转过来看着周局长,嘴唇哆嗦着,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硬了:“你……你真的敢办老子!”周局长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看都没看他。“数额巨大,直接交由步军统领衙门看管。”
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被拖着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声音已经变了调:“周老狗!你等着!你等着!”声音越来越远,被雨声吞没了。
消息传到刘二老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听雨。窗外那棵芭蕉被雨打得啪啪响,他端着茶,听着那声音,倒也觉得清净。
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愣了一下,也不叫人来收拾,转身就往外走。
雨下得正大,他也不打伞,几步就冲到了门口。汽车已经在等了,他上了车,催着司机快开。到了顾府,他冒雨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门房认得他,却拦着不让进。他急得不行,说:“我有急事,要见太太。”
门房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太太说了,刘家的人再登门,一律不放。”
刘二老爷站在雨里,淋得像个落汤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门房那副淡淡的样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雨浇在他身上,顺着衣角往下淌。
他想,完了。什么都完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司机跑过来扶他,他推开司机,自己上了车。车子开动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浑然不觉,这不过是厄运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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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英从上海回来,刚放下行李,就带着给青瓷和孩子买的东西往顾家赶。她一路催着司机快些,恨不得自己下来跑。车子在顾府门口停稳,她抱着包袱就往下跳。
门房看见是她,笑着要通报,她摆摆手,径直往里冲。顾府的院子她来过几次,哪里转弯,哪里过廊,闭着眼都走得熟。下人一听说来找少奶奶的,立刻放了行,连引路都不必。
她一路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到了门口反倒慢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屋里很静,只有自鸣钟在嘀嗒嘀嗒地走。沈青瓷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低着头看孩子,嘴角弯弯的,眼里有柔柔的光。
唐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青瓷还是那样好看,可她的脸色白得很,那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灰,是失血过多之后怎么也养不回来的那种白。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手腕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那件月白的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唐英快走几步到床前,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东西。沈青瓷一抬眼,看见是她,那张苍白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唐英!”她叫了一声,声音还有些虚,可那欢喜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快来看看你干儿子!”
唐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硬是憋回去了。她的青瓷受苦了。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看,嘴里念叨着:“让我瞧瞧,让我瞧瞧,这可是我干儿子。”
孩子睡得正香,刚出生时皱得像核桃皮的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光溜溜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像刚剥开的荔枝肉,透着莹润的光。小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做什么梦。唐英端详了半天,忽然“呃”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她看看孩子,又看看青瓷,再看看孩子,再看看青瓷,最后把目光定在孩子那张小脸上,半天没说话。
“不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困惑,“这跟抱着顾言深有什么区别?”青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唐英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仔仔细细地看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抿着的小嘴,越看越不对劲。“见过一样的,没见过这么一样的。”她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孩子,“好孩子,你是怎么完美避开大美女的基因的?”
青瓷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小声些……”唐英可不小声,她抱着孩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里念念有词:“这眉毛,顾言深的。这鼻子,顾言深的。这嘴巴,顾言深的。这皱眉的样子,顾言深的。你说你辛辛苦苦怀了他这么久,他倒好,一点面子都不给。”孩子大概是被她念叨烦了,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冲她吐了一颗泡泡。
唐英愣住了。那颗泡泡挂在她干儿子的嘴边,亮晶晶的,颤颤巍巍的,然后就“啵”的一声,破了。她看着那张和顾言深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看着那颗泡泡破掉之后他满足地闭上眼继续睡的样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得,连这臭脾气都一样。”青瓷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只能捂着肚子靠在床头,一手指着唐英,一手护着孩子。
唐英抱着孩子,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看着他蹙着眉、努着嘴、一脸不情愿地睡着,忽然觉得,这真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孩子。她把孩子轻轻放回青瓷怀里,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还是凉的,瘦得骨节都突出来了。她握着,不说话。
沈青瓷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有笑,也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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