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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京城北门。展朔给一个舞姬吃了忘情丸,只带着心腹细雨,混在夜归的商贩队伍中出了城。
守门的将领是展朔三年前亲手提拔的,此刻却低着头,只在马车经过时,极轻地敲了敲车辕。
三长两短。
安全。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折向东南,在一片废弃的窑厂后换了骡车,又绕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一处破败的农院前。
院墙外杂草丛生,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夜撕开个口子。只有檐下几串干豆角在热风里晃荡,透出点虚假的人间烟火气。
展朔推门进去时,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陆文昭坐在阴影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庭院乘凉。他抬眼,目光在展朔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灯下那壶热茶上。
“来了。”
展朔单膝跪地:"老师......学生来迟了。"
这一声叫出口,十年锦衣卫指挥使的壳子瞬间碎了,他仿佛又变回那个在军帐里听侯爷讲兵法的小亲卫。
陆文昭盯着展朔看了两息——看那身玄色常服下摆沾着的泥,看那双膝盖砸地时稳如磐石的姿态,看低垂的颈项间藏着与十年前截然不同的沉郁与锋芒。
"不迟,"陆文昭终于开口,"正好赶上。"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掌心触到展朔肘弯时,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举:
"起来说话。如今你已是指挥使,不再是帐前听令的亲卫,不必跪着。"
展朔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陆文昭指尖一引,示意他坐对面:
"坐。茶刚温,喝完再说血债。"
展朔未即刻落座。
他先是一拂袍角,随即才在对面的檀木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却不再是从前军帐里那个紧绷着听令的亲卫,而是十年炼就的收鞘亦含锋的沉凝。
他提起那壶温茶,为陆文昭将杯中续至七分满。手腕悬稳,不见一丝抖,仿佛方才在御书房被冷汗浸透的脊背,此刻已重新铸成了铁。
"十年磨这一刀,"陆文昭接过茶盏,并未急着喝,目光如深潭锁住展朔,"手还稳吗?"
展朔抬眼,与恩师平齐的视线里沉着一片死寂的清醒:
"稳。只是这刀磨得太久,久到学生差点忘了——这刀本该对着谁。"
陆文昭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抿了口茶:"那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展朔也端起茶,热气腾上来,遮住了他眼底那簇幽暗的火,"多谢老师……当年连我一起瞒着。"
话音落下,两盏茶在昏黄的灯影里轻轻一碰。
展朔放下茶盏,“学生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当年老师连我一起瞒,是因学生那时愚钝。若我知道真相,会在皇帝面前露馅,早就死在他刀下。老师瞒我,是护那道活口。”
陆文昭指尖在桌面一顿,未语,目光却深了几分。
“第二,学生这十年跪错了人。太医院禁库里,曼陀罗三钱,防葵五钱,领用者盖着轩辕宸昊的私印——小鱼不是受不住才疯的,是被他灌了药。学生恨了陆昊然十年,如今才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该恨的是龙椅上那位。”
屋内静了静,灯花爆开一声轻响。
“第三,学生现在的处境。沈家已倒,他起了疑心,等不到学生慢慢布局了。”
陆文昭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凝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很好,朔儿。这十年,你终于从那个愣头青,蜕变成了知道把刀藏进袖子里的人。”
他望着桌上那盏油灯,思绪忽然飘远了。
“记得先帝在时,曾随口问我,几个儿子里,谁更适合坐那把椅子。”
展朔脊背微绷。他知道,这看似闲聊的过往,往往藏着见血封喉的真相。
“老夫那时直脾气,”陆文昭抬眼,目光穿过灯影,落在虚空中某处,“说亲王轩辕文翰,性子最像先帝。”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哪知这句话,飘进了当时还是皇子的轩辕宸昊耳朵里。”
展朔瞳孔微缩。
“后来先帝驾崩,文翰暴毙,”陆文昭收回目光,落在展朔脸上,那眼神忽然变得极深,“你可知,当年那个拿着假证据去找你的太监,为何能精准拿捏你的软肋?”
展朔捏着茶盏的指节骤然泛白。
“因为,”陆文昭身体微微前倾,“他早就是轩辕宸昊的人。从你妹妹被掳的那一夜起,你就落进了他的棋局。”
茶盏在展朔手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当年落鹰涧,你迟的那二个时辰,刚好让皇帝以为我中计。四万人和北狄战死在苍狼山隘,另四万,跟着我将计就计,化整为零,散了。”
陆文昭抬眼,目光如刀:“如今这四万人,分散在冀州、凉州、陇右的矿场、马场、镖局里。他们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把刀重新出鞘的日子。”
展朔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开口:
"四万将士的委屈,学生明白了。只是学生还有一事不明,不得不问——"
他抬眼,目光与陆文昭平齐,声音压得极低:
"老师何时知晓,害小鱼的真凶,是龙椅上那位?"
陆文昭笑了一声。
“你把那太监的证据送到我手里时,”他开口,声音沉得像旧铁,“我就知道了。”
展朔握着茶盏的手一紧。
“那时我远在边疆,手里没有实证。轩辕宸昊要动我,需先从内部瓦解;而当时他最利的刀,就是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罩住半张脸:“他设计害小鱼,不是要她疯,是要你疯。他算准了你会恨陆昊然,算准了你会跪他,算准了你会变成他手里最忠心的狗。”
陆文昭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只是那位没算到,你竟能压着对陆昊然的仇恨,把信送到我手里。”
那声轻响在死寂的屋里荡开,像是一颗迟来了十年的赞许。
“至于证据,”陆文昭忽然换了语气,目光变得极深,“你送来的那个孩子,长到六岁那年,如果你见过他……”
他看着展朔,一字一顿:“一眼便知,那是谁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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