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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身侧床榻微微一沉,带着沐浴后的清冽,和一丝药膏的涩苦凉意,缓缓贴上来。展朔已清洗去一身血污,肩背伤口重新包扎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里衣。他吹熄墙角最后一盏灯,室内彻底陷入适合安眠的黑暗,这才在她身侧轻轻躺下。
他动作已极尽轻缓,却仍惊动了身侧的人。
谢澜音并未睁眼,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本能地朝热源蹭了蹭。一只温热的手探过来,轻轻拂过他仍不自觉紧蹙的眉心。
"先睡吧,夫君……"她声音含糊,像浸了蜜的棉絮,指尖却准确落在他眉间那道褶痕上,轻轻揉开,"有事……他们会喊的……"
展朔在黑暗中无声地吸了口气。
那声"夫君"混着未散的睡意,软得不像她刚才刺他的那个"大人"。
连日来的追踪、审讯、刺杀、惊天秘密的冲击、兄弟濒死的恐惧、还有那句"若他死了呢"的余震……所有积压的沉重与疲惫,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搁置的港湾。
他听着身边渐渐平稳的呼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干净气息,向来警醒孤绝的锦衣卫指挥使,终于允许自己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只是睡着前,那只没受伤的手,无意识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夜最深时,万籁俱寂。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撕裂黑暗,像鼓点砸在人心上。
"夫人!大人!"白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清风侍卫……情况不对!"
床榻上,谢澜音在声响起的瞬间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清冽的警觉,仿佛从未睡沉。
身侧,展朔比她更快。声音未落,他已赤足落地,玄色里衣在昏暗中掠过一道影,人已到门边:"说!"
“高热不退,浑身滚烫!"白芷语速极快,"伤口红肿,人未醒但已开始抽搐,气息极乱!”
谢澜音心头一沉——术后感染!这正是她最担心的情况。在古代,没有抗生素,细菌感染足以在数小时内夺走一条命。
她一边披衣一边问:"青黛呢?"
"在用温水擦拭,但体温降不下来!王大夫和林先生已在路上!"
"知道了,这就过去。"谢澜音系腰带的手稳得可怕,声音却沉下去。
展朔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抓过外袍往身上一罩。那动作带着一股蛮横的急迫,肩背处刚凝结的血痂又崩开,在月白里衣上洇开暗色。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将方才床榻间的片刻温软彻底切割殆尽。眼底沉得骇人,是山雨欲来的暴戾,却被死死压在那一层薄冰之下。
没有言语,他已疾步掠出门外,与谢澜音一同没入廊外的黑暗中。
厢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王、林二位大夫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拖起,衣冠略显不整,但脸上已布满凝重。
清风躺在榻上,脸色不再是失血后的苍白,而是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搭着湿布,但汗水依旧不断渗出。
他牙关紧咬,身体无意识地轻微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腹部包扎的白布下,隐约可见红肿区域正在扩散。
“何时开始的?体温具体多高?除了红肿,有无脓液渗出迹象?”
谢澜音人未到榻前,问题已连环抛出,同时已净手上前,小心揭开清风腹部的敷料一角查看。
“约莫半个时辰前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热,后来越来越烫,估摸着……至少滚烫如炭火。”
青黛连忙回道,声音带着哭腔,“伤口……伤口缝线处有些地方颜色暗红,按压边缘有轻微波动感,但尚未见明显脓液流出。”
谢澜音仔细查看伤口,眉头紧锁。
红肿热痛,局部有波动感——这是典型的局部脓肿形成早期,感染正在皮下筋膜层扩散,很可能已引发早期腹膜炎。
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发展速度也更快。
“酒精!大量的酒精!准备温盐水!干净的引流纱布和细软胶管!”
她迅速下令,“王先生,林先生,我们需要立刻进行伤口清创引流,控制感染灶扩散!麻沸散可能效果不佳,但他现在昏迷,或许能减轻部分痛苦。”
“引流?” 王大夫倒吸一口凉气,“夫人,这……这创口刚刚缝合,再行切开,恐伤及元气,且若邪毒趁机深入……”
“若不引流,积聚的邪毒坏死之物会腐蚀更深的组织,引发全身性热毒攻心,到时神仙难救!”
谢澜音打断他,目光锐利,“现在引流,是弃车保帅,为那一线生机!我们有酒精,可以最大程度降低二次感染风险。”
话音落下,她转头,直直看向旁边那尊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煞神”。
展朔的指节已捏得发白,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暗潮——那是锦衣卫指挥使在猎物被触碰时的嗜血,也是兄弟濒死时的无力。
四目相对。
谢澜音没有躲。她直视那风暴,声音沉下去,像在说给所有人听,又像只在说给他听:
“夫君,清风情况危急,必须立刻处置。此法凶险,但……别无选择。”
展朔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血丝,看着她强撑的镇定,看着她其实也在怕,却硬挺着的那根脊梁。
暴怒与无力在血管里冲撞,几乎要将理智撕碎。但他知道,此刻发怒无用,怀疑更无用。她是唯一能把清风从鬼门关往回拽的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风暴被硬生生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渊。
“……依你。”
两个字,沙哑,沉重,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却带着某种近乎献祭的彻底——需要什么,做什么,不必再问,我的信任和我的兄弟,都交给你。
谢澜音指尖一颤。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迅速垂下眼,将那丝波动压进喉咙:
“青黛白芷准备物品!王先生,请您以金针设法稳住清风心脉气血,减轻痛楚反应。林先生,您辅助我。”
顿了顿,她忽然又抬眼看他,声音低下去,“夫君……”
“我知道。”
她话音未落,他已一步上前。
没有多余的话,展朔单膝点地,双手稳稳按在清风未受伤的肩臂处。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形成禁锢,又避免造成二次伤害——那是无数次在诏狱里练出的对力道的绝对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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